晨光熹微。
慕亦浔掀开帷帐,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离开,见叶雪柠睡得不安稳,索性留在她身边陪着。
他本就极警醒,数次被她含糊不清的梦呓声吵醒。
她显然是魇住了,他也试过唤醒她,但她每次都只是将眉尖蹙得更紧,又迅速沉入幽深梦境。
直到她寅末时不再梦魇,呼吸逐渐平稳,他才放下心来,稍稍歇了半个时辰。
在发觉对她有情之后,他顾不得其他,只循着天性与她连番亲近,待到冷静下来之后,又暗悔过于急切。
听闻女子要与心仪之人共枕方有意趣,若并不情愿,只会觉得难捱。
所以新婚那晚,他才会选择让她饮下药酒,免得她哭闹抗拒起来,彼此难堪。
这法子确实好用,昨夜她撑不住时也主动提起,在药效下逐渐变得迷离恍惚,让一切都变得容易了许多。
只要有这药酒,无论是子嗣,还是他的渴求,都不成问题。
可自己想要的,仅仅是如此而已吗?
视线转向她安稳沉静的睡颜,慕亦浔眸光闪烁,某些妄念悄然升起。
想看她缱绻时的真切情态,清醒地与自己两相燕好……他很快意识到,这些想法未免有些贪心。
可那又怎样?
只要他想要,就一定能得到,无非是多花些心思和时间。
她是他的人,本就该从身到心、从生到死、永永远远都只属于他,只属意于他。
缓缓拉过她的右手,微凉薄唇在她手心印记上轻触。
良久,他才放开她的手,仔细帮她掖好锦被。
在内府不必戴冠,自去汤沐阁栉沐后,慕亦浔用缃色缎带半束起墨黑长发,安静地把自己打理停当。
他轻袍缓带,带着些罕见的闲适,信步走到外间。
自从十岁起,他就不允许任何人伺候他的内务,连内侍都没见过他未曾穿好中衣的样子。
虽然有些古怪,但宫中有各种禁忌怪癖的人实在太多。
例如不许别人伺候笔墨的大皇子,只让俏丽宫女服侍的九皇子,喜欢扮作男子的三公主和坚持只穿朝霞色衣衫的四公主……他这点特别之处,还不至于引人在意。
外间门首,十数名宫人正守着,见屋里燃起灯火,忙恭恭敬敬地进来侍奉。
不多时,苏芹和薜萝也照例忙起来。
见太子殿下依然留在溶晏堂,她们都有些意外,又觉得早该如此,默默相视一笑。
慕亦浔吩咐薜萝去准备安神舒散的汤药,又让苏芹通知膳房按照太子妃平时最喜欢的口味准备膳食,两人忙应命而去。
平常叶雪柠起得就不早,且她多数时候并不需要别人帮忙梳妆。
除了每月朔日和望日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太子妃必须依礼妆饰以外,她都是自己梳洗后随意挽个寻常发髻就算打扮好了,因此贴身伺候的紫苑也乐得闲散。
这天紫苑如往常般悠悠然走来,不妨竟见到太子殿下端坐在外间!
她顿时比别人更惊慌十倍,紧张地见礼后,就匆忙避开他,进内寝中侍奉。
见太子妃一切如常,正安稳恬静地睡着,目之所及处并无不妥,紫苑才稍稍放下心来。
叶雪柠醒来的时候,慕亦浔亲手端给她一碗冷热刚好的补药。
她边小口吞咽着,边悄悄观察他的神色。
太子殿下看上去心平气静,望向她的眼神中新添了三分亲昵,仿佛两人之间的芥蒂已不复存在。
搁下药碗,叶雪柠悄悄使了个眼色,让惴惴不安的紫苑躲出去。
由薜萝服侍着梳洗后,叶雪柠走到外间,看到满桌都是自己最喜欢的饭菜,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她想起自己幼时有个邻家玩伴,他养了只小猫。
那孩子很喜欢它,到哪儿都抱着,甚至最爱的零食也会分那小猫一半。
叶雪柠从小就嘴馋,还曾羡慕地想:如果我也是他家猫咪就好了,天天都有那么多好吃的!
可是不久之后,她就再也不敢羡慕了。
某个雨天,小猫不知为何惹了那孩子生气,他竟直接把它从窗口甩了出去!
小猫摔下楼后并没立刻就死,它拖着断腿向前挪动,在湿漉漉的地上拖出好几米长的血痕……
她用力眨眨眼,将那幅惨烈画面从自己心中驱逐出去。
自己才不要整天都沉溺在恐惧消沉之中!
就算迫不得已做了宠物,能够得宠,也总比失宠要好。
更何况,她叶雪柠毕竟不是小猫小狗,只要不放弃希望,总会有重获自由的机会。
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还不如随机应变,以待将来。
美食当前,她端起碗大快朵颐。
慕亦浔坐在对面,见她一副胃口很好的样子,嘴角泛起些微笑意。
饭毕,两人依旧相对无言。
像是回到她还住在荣辉苑的时候,慕亦浔只安静地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毕竟是初次动心,虽有求近之意,他却完全不知该怎么做。
那些浮华轻巧的甜言蜜语,此刻竟沉甸甸地压在心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凝滞。
想了许久依然没有头绪,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嘱咐道:“好好歇着,我明天再来。”
明天还要来?
听了这话,她又烦又怕,只能勉强安慰自己:至少今天还能缓一缓。
翌日。
慕亦浔清晨就来到溶晏堂。
用过晨食后,他照例在旁边坐着,并没什么新鲜的话要对她说。
叶雪柠默默陪坐了一会儿,只觉百无聊赖,顺手拿出剑谱翻看。
看了几页之后,她就将所有烦心事尽数抛在脑后,一心只想参透其中关窍,拿起竹剑自去院中演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