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烧了那幅画之后,慕亦浔就没有踏进溶晏堂一步,叶雪柠也过了好些天清净日子。
突然听到他要来用晚膳,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多日未见,他依然是那副疏远冷硬的样子,脸上一丝笑影都没有。
叶雪柠上前规规矩矩地见礼,他只略抬了抬手。
两人对面坐下,各自默默进膳。
虽然饭菜较往日更加丰盛,但这顿饭,叶雪柠吃得一点儿也不香。
心里琢磨着疑点重重的谋杀案,有重大嫌疑的凶手还坐在对面,她嚼米饭的速度都比往常慢了许多。
慕亦浔这些天对叶雪柠始终漠然置之,想到她面对自己时那副勉强应付的样子,他只觉气闷。
可即使不见面,只要稍一放空,她的面容身影就不断在眼前闪过,令人思绪纷乱。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扰终于令他连文书都看不下去,索性来看看她。
能让太子妃吃不下饭的事并不多,以前也从没见过她会如此满怀心事,慕亦浔不经意间多瞧了几眼,竟有些担心起来。
纠结许久之后,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有什么烦心事,竟能让你食不知味?”
叶雪柠犹豫半晌,言辞闪烁:“没什么。只是今天在莹儿那里玩,后晌多吃了几个蜜茶果子,现在还不饿。”
见她又在那里随口糊弄,慕亦浔心底那点担忧顿时化为乌有。
别的不说,在莹儿那里玩就是个一戳就破的谎言——真以为他不知道她这大半天都逗留在韶昔殿?
“早说过不许再耍这些小把戏,”他神色微冷,“怎么我的话,太子妃都当作耳旁风?”
这饭是吃不下去了。
她忙搁下碗筷,低头道:“今天遇见谨王妃在长信殿门口哭闹,又听莹儿和九弟讲了些往事,桩桩件件都惊心动魄,回想起来有些……害怕。”
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悠远虫鸣声,伴随着一阵凉似一阵的晚风,透出几分夏日将尽的怅惘。
撤下晚膳后,慕亦浔道:“许你去找莹儿玩,是不想你平日太闷,若是听别人讲些闲话就胡思乱想,以后就留在府里不许出门。”
这种困在内院的日子本来就已经非常难熬了,要是再不准出门,她非闷死不可!
“并不是特意说起!”叶雪柠急忙分辩,“只是在长信殿前偶然遇到谨王妃,才提了几句!我保证,以后和莹儿只一起看看话本,再不提这些有关谨王的事了!”
谨王……有多久没人提到他了?
慕亦浔心下怅然。
当年六哥忽然被封了谨王,紧接着又迎娶了青梅竹马的姚家贵女,仅过了三个月,他竟突然“病逝”,留下了许多疑点。
自从谨王不在以后,余下这些慕家兄弟间的关系也都变得更加疏远紧张起来。
皇城中几乎所有人都怀疑谨王是被人暗害的,却又没什么切实证据。
莹儿和九弟都对她说了些什么?
只怕难免会带出几分对我的猜忌。
尤其是九弟。
她刚才说害怕,是想到谨王的事惊恐疑虑,还是在……怕我?
抬眼看向叶雪柠,见她依然神色不安地低着头,他莫名焦躁:她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转眼却和九弟那么合得来!
九弟不敢来太子府,她就拉着莹儿一起跑到韶昔殿去玩,显见得是丝毫顾忌都没有!
虽说他们相处时的情形和年幼玩伴没什么区别,但慕亦淇再过数月都该过十八岁生辰了,实在不算什么幼童。
那天见到两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抬眼又见她珍而重之地把那幅画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他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场撕碎它。
不过是一幅画像而已,且九弟的画工也确实算得上很好,她会喜欢也属人之常情,自己为何会那么气闷,甚至烦躁到当场发作?
之前始终没想明白是什么缘由,直到此刻,他才倏然惊觉:自己这是在……吃醋?
慕亦浔心头微跳,想把这份莫名悸动压下去,可这半酸轻甜的新奇感受,竟令他很有些不舍。
他将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浅橘灯火映照下,她眼睫微颤,明茶色眸光忽明忽灭,引得人神思微漾。
叶雪柠惴惴不安地低着头,不明白他盯着自己看了这么久,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自从那回吃过亏,她就决定不再和他硬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表面看起来,她这个太子妃的生活和从前差别不大。
依然想几时起就几时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在院子里练剑就去练一阵,想去宫里找莹儿玩,也只需和苏芹说一声就走。
但从苏芹和薜萝等人极细微的表情动作中,她早就察觉出:自己在太子府的地位,完全取决于慕亦浔对她的态度。
即使她天生开朗,平时也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可这种生杀予夺全在别人一念之间的忧虑,始终如乌云般压在头顶,令人难以忽略。
尤其这个人还正盯着自己。
云起月隐。
清朗夜空中疏星高悬,嵌在靛墨天幕下,散发出点点柔弱微光。
两人各怀心事,默然许久之后,慕亦浔对她道:“过来。”
声调并不高,也不似有威胁意味,可不知为何,听起来却格外危险。
叶雪柠心底如有千百只蝴蝶在扑腾,几步路让她走得像有八百里远。
慕亦浔并不催促,只静静看着她靠近。
他还是初次这样仔细打量一位女子,想到她是属于自己的人,目光中又添了几分特别意味。
好吃好喝地养了这些时日,她身姿不似先时那般单薄,更显玲珑可爱,腮边也新添了三分红润。
这份心动,是因她美貌吗?
不,在见到那个容貌与她极为相似的女子时,自己丝毫没有感觉,显然并不是被外表吸引。
而是……只中意她这个人,唯有她,总能牵动他的情绪。
也不仅仅因为当年那段邂逅。
如今自己与她在一起的心情与初见时完全不同,他确信,这份特别情愫是重逢后才渐渐生出的。
虽不知因何而起,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即使他刻意忽略,依然萦绕不息、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