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夕阳沉下山坳,皇帝传令扎营。
太子妃自然是和太子同用一顶营帐。
留意到叶雪柠不像之前那么兴高采烈,而是托着下颌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慕亦浔问道:“和莹儿拌嘴了?”
七公主自小娇纵直率,说话从来不拐弯,脾气来得快,走得也快。
偏太子妃也是个口无遮拦的,这两人凑在一处,要说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也实属寻常。
“没有。”叶雪柠摇摇头,“只是听莹儿讲了三皇子的事,心里直发闷。”
三皇子?
慕亦浔不防她突然提起这个人,疑道:“莹儿怎么想起来和你讲他的事?”
稍一思索,他了然:“有段路能看见奉天观,她定是在那时跟你讲的。你不必把那些传闻当真,此事我都不清楚真相究竟如何,莹儿当年才两岁,能知道些什么?”
见她依然满面愁绪,他接着道:“莹儿向来喜欢看那些诡谲离奇的话本子,定是听到些半虚半实的传言,故意添油加醋地讲给你听。”
“是不是她对你说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比如冤魂索命,婴灵不散之类?”他顿了顿,“等我去问她,不许她再讲这些怪力乱神之语。”
说着,慕亦浔就要去找七公主问话。
叶雪柠忙拦住他:“没有,莹儿讲的故事和冤魂毫无关系!是我听后觉得他们都好可怜,所以心里难过。”
慕亦浔并不确定七公主给她讲的究竟是哪个传闻异辞,毕竟他知道的说法就有四种之多。
本想细问,又觉得无论哪种说法都是一本糊涂账,还是不要继续纠结为好。
见叶雪柠还在认真难过,他只得劝道:“怀愫仙师如今在奉天观修行,当年的事究竟如何,恐怕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既然他本人都已释怀,你又何必替别人多愁善感。”
“释怀?”她轻声叹息,“可我听莹儿说,他直到现在都不肯睁开眼睛。”
其实这个问题慕亦浔以前问过怀愫仙师,当时怀愫微微一笑:“耳闻为虚,眼见也未必实。这不过是我的修行法门罢了。”
既然叶雪柠问了,他索性将这句原话告诉她,希望可以让她不再胡思乱想。
“修行法门?”听到这个说法,她果然一改刚才的愁苦神色,转而陷入沉思。
慕亦浔在她身边坐下:“将来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奉天观拜访怀愫仙师。他如今纯然是位半仙,常说自己早已一尘不染,万虑皆空,实在不需要别人可怜他。”
叶雪柠点点头。
回思片刻,她追问道:“即使怀愫仙师不要人可怜,那红愫姑娘呢?”
“那宫伎确实可怜,却也糊涂。”他垂睫,“何苦为三哥遮掩?她若肯说出实情,本不至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生下孩子之后呢?”她眉尖紧蹙,“红愫这样的身份,失去后嗣这块免死金牌,难保不会被去母留子,到时候岂不是更……”
不等她接着说下去,慕亦浔却一反常态地烦躁起来,仓促打断她:“不要再说了!”
叶雪柠一怔: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似有粼光闪过。
很快,他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仿佛刚才只是她看岔了。
默然片刻后,慕亦浔向她笑道:“再想这些事,待会儿用晚膳的时候都该觉得不香了。”
她轻轻点头。
是错觉吗?
刚才她好像很短暂地,见到了真正的他。
晚膳照例丰盛,冷食与烤肉搭配得极好,样样精致适口。
美食当前,叶雪柠不再去想怀愫仙师的事,她唤七公主来和自己同席,两人相对而坐,大吃大嚼起来。
身处旷野和在京中不同,人们在浩渺繁星下往往会比平时更加轻松爽朗。
皇帝召三位皇子和自己围坐在篝火前畅饮谈笑,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派父慈子孝、和乐融融的假象。
负责近身护卫皇帝的金鼎卫和皇子们的近侍也在不远处围坐闲聊。
只有四皇子那个名叫时晴的近卫,依旧独自站在不远处的樟树下,如星光下一道嶙峋剪影。
叶雪柠仰头探究着星空,惊讶地发现:此地的星辰和以前看过的很有些差异,银河的走向也和她所熟悉的大不相同!
果然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从人到物,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奇异……她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在夜观星象吗?”七公主从不远处跑来,边调侃,边把一个通红的桃子抛进她手里,“可甜了!”
啃着蜜桃,叶雪柠舒朗一笑:“只是随便看看。”
“真漂亮啊!”七公主高举手臂,“常说地阔天长,我却很难看到!”
她用手指比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框:“宫里到处都是高墙,抬头看天也只能看到这么一块。还不如生在乡野农家,能够天天这么自在!”
原来看似无忧无虑的七公主也有感慨身不由己的时候。
叶雪柠几口吃完那个桃子,把啃干净的桃核丢向远处,回头开解莹儿道:“与其患得患失,不如尽情享受眼前风光!否则岂不是连此刻的自在时光都辜负了?”
七公主毕竟是小孩子心性,闻言瞬时又开心起来,笑着点头道:“正是呢!”
难得有徜徉在天地间的机会,两人相伴在星空下闲逛,直到亥末时分才各自转回营帐。
苏遇和苏芹兄妹俩正站在营帐前不知聊些什么,见到叶雪柠,忙见礼道:“太子妃安好。”
看到他俩还凑在一起轻松愉快地闲聊,叶雪柠就知道太子还没回来,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顿时放松下来。
再华贵的车舆也终究是马车,坐久了难免疲乏,独自安静下来之后,她很快就感觉眼皮开始打架。
这次出行,薜萝没有跟来,只有苏芹带着两名小宫女随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