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人通常很难睡得踏实,叶雪柠反复被拉进梦境,又不断被甩出来。
她时而感觉自己从悬崖上摔落,身边是急速上移的树木石壁;
时而像在荡秋千,眼前不断闪过鳞次栉比的鎏金飞檐;
时而又像身处幽森竹林,萧瑟冷风在身边吹过,还有个看不清脸的人缓步向她走来……
“太子妃,”薜萝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时辰到了,请移步汤沐阁。”
叶雪柠茫然地抬起脸,揉了揉在桌案上压得有些麻木的额头,半晌才回过神,点头道:“好。”
寝殿侧面开着扇镂花小门,穿过丈许长的明廊,就到了汤沐阁。
天家富贵还真是非同一般,沐浴的白玉石池子竟然是一汪天然活水温泉,水面上铺满五色花瓣。
叶雪柠把它们捞在手里细细分辨,却始终没认出都是些什么花,只觉甜香扑鼻。
不多时沐浴已毕,她从泉水中站起来。
小宫女们用棉绸长巾为她反复擦拭了好几遍,叶雪柠垂至腰际的长发还是带着点儿湿漉漉的气息。
薜萝帮她换好轻柔香云绡纱衣,绾起松散雍容的堆云髻,又在她鬓角边簪了朵含蕊待放的玉粉芍药。
再次踏进屋里时,所有红烛都已点燃。
挂满整个房间的喜符金铃在烛光中反射出熠熠碎光,映得整间屋子华光漫室,宛如仙境般不真实。
慕亦浔早已等在那里。
他换了套轻便合身的绛色暗纹单衣,平时束起戴冠的墨发系着缃色发带,随意半散在肩后。
坐在银红烛光中,他整个人仿佛笼着淡绯色的碎雾。
叶雪柠定了定神,仰头向他走过去。
“殿下。”她从容自若地上前见礼,尽力掩盖起心中不安。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轻快掠过,停在她眉眼间,笑问:“可歇好了?”
叶雪柠点了点头。
两人静静对视。
相处这些天以来,她还是初次在近处细看太子殿下。
银红烛光映照下,他面容精致得仿若玉雕,肤色泛着浅象牙光泽,眼角眉梢皆染着轻柔笑意。
狭长眼尾依旧微微向上扬起,却和往常有些不同,漆黑眸光在长睫下敛去锋芒,融满温软夜色。
或许也没什么可不甘心的。
叶雪柠有些恍惚地想,从前自己浮梦联翩时,幻想中的人都远没有这么好看。
可她当初期待的是两情相悦,眼下她和这位太子殿下之间分明无情,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说起来,他这身份和年纪,少不得有人侍奉,应该早就轻车熟路了,我只要顺着他……
不及她多做思考,慕亦浔已牵过她的手,引她同坐在榻沿上。
两人间的距离近到足以感知彼此呼吸。
仅着贴身单衣,更显他身姿挺拔,腰背线条结实流畅,如少年般纤长修颀。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他的气息并不灼热,反而如风霜清冽,掌心比她手腕上那枚玉镯还凉。
虽然以前也偷偷看过好些本子,但终归是纸上谈兵,事到临头,叶雪柠还是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从泉水中沾染的甜蜜花香和他身上极幽微的九和香混杂在一起,衬得气氛若明若昧。
最先被摘下的是鬓边那朵半开未开的芍药,接着绾发的丝带也轻轻飘落。
随着他微凉手指从她颈间掠过,她清晰地听到自己上下牙齿仓皇相碰,发出细碎颤声。
他略一顿,轻轻放开她:“先不忙,我还特意备了好酒。”
桌案上果然摆着个精巧的镶金酒壶,他缓缓将两只金杯斟满,回到叶雪柠身边,把其中一杯送到她唇边:“请。”
叶雪柠不免讶异:“我们不是已经饮过合卺酒了,怎么还要喝?”
“合卺是仪制,这杯是我私心相敬。”慕亦浔含笑凝望着她。
言毕,他仰头饮尽自己左手杯中的酒,右手里满斟的酒杯依旧稳稳地举在她面前。
梅子红色的烈酒在金杯中散发出丝丝甜香,还未入口就有些醉人。
叶雪柠并不讨厌饮酒,她闲时很喜欢小酌几杯,何况眼下这情形,喝得迷糊点也好,就当助兴。
她低下头,从慕亦浔手中饮下这杯醇酒。
满口泛起馥郁梅子醰香,这酒中必然添有足量蜜糖,比想象中更甜润悠长。
果然是好酒,她不觉抿起嘴角,笑道:“好甜……”
一语未毕,双脚就仿佛踩空在云朵里,整个人都虚浮起来。
哎?
翌日,巳时二刻。
叶雪柠醒来时只觉全身乏得厉害。
她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昨晚喝完那杯梅子酒之后,她整个人就软绵绵地,不由自主向前扑倒,只记得太子伸手揽住她……
之后的缱绻旖旎全非出自她本愿,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傀儡,某种幻觉魅惑着她,让一切都恍然如梦。
回忆早已模糊不清,只余细碎片段,最后自己似乎是被殿下抱去汤沐阁……叶雪柠强忍住骨头缝里钻出的酸软,慢慢地撑坐起来。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整个人都麻木恍惚,所以不觉得,这会儿稍微一牵动,却突然疼起来。
这情况根本不正常,昨天那杯酒一定有问题!
慕亦浔……他竟然这样算计她!
叶雪柠心下悚然:世上竟然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如此卑劣的人!
抓起丝锦薄衾遮挡住自己,她手指忍不住发抖,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
忽听得帷帐外有响动,她转过头。
“醒了?”慕亦浔掀开床幔,在她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