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
从云端跌进泥坑的郑玉婵就被关在这里。
过去三十年间，她使用各种手段，前后送过五位妃嫔来到这座活死人墓，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也会轮到自己。
那些因她而获罪的妃嫔都早已不在人世，有病逝的，也有不堪折磨自戕的。
也不怪有人自寻短见——永巷囚室不但简陋阴冷，平时更无人伺候，一应生活都要自己打理，包括亲自刷恭桶。
不过刷恭桶倒并不怎么费事，因为每隔两天才会有小宫女来送一次饭食。
按这个进食次数，恭桶能派上用处的机会也不多。
这两天才送一次的饭食也都是些不堪之物，最早那些日子只有些泔水样的糊糊，饿得郑氏两眼发绿，几乎要去啃灰土墙皮。
直到有一天，饭食突然换成新鲜五谷粥和杂豆面饼，甚至还有两碟咸菜丝。
虽然仍旧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得那么抓心挠肝，至少足够保命。
伙食得到改善的原因郑氏也想过。
她首先想到的是圣上火气逐渐平息，先让她吃得稍好点儿，或许再过些时候，还会来看望她。
郑玉婵不无期待地想：只要慕明筹肯来，她就有办法让他再次心软。
又过了两个月，她终于绝望。
囚室里并没有镜子，那天她用小瓦盆喝水时，猛然从倒影中见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面颊凹陷，眼圈乌黑，连头发也变得稀疏干枯……
经过几个月折磨，她已经纯然是个干瘪丑陋的老妇了。
以她对慕明筹的了解，他定然不会对这样一个丑妇有任何恻隐之心。
至于其他人？
上至皇后唐嘉，下至那些最末等的年轻侍御，几乎人人都厌憎她，见她倒霉只会拍手称快，绝不会心生怜悯。
娘家那些人也早已受她牵连，不是被砍了头，就是被下狱流放。
唯一可能关照她的，就只有七皇子慕亦浔。
是了……我获罪的时候，浔儿还在边城平定岐王叛乱，定是他平乱归来，才打点着给我换了饭食。郑玉婵想。
圣上说过，为了不让浔儿伤心，不会将我获罪的真相告诉他，所以在浔儿看来，我依然是他的母亲。
虽然这些年母子之间因性情不合而有些生分，但他终究还是挂念我的。
这孩子一直最被圣上看重，他自己又争气，即使我获罪，他将来也未必没有继位那天，只要本宫能活到那一天……
思及至此，郑玉婵眼里又升起希冀的光芒。
凭着这点儿幻想，她咬紧牙关，在囚室挨过了一天又一天。
这天，终于又到了送饭的时候，郑氏早早就在囚室门口巴望着。
不多时，果然有人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来的却不是往常送饭的小宫女，而是颇有些地位的胡内侍。
郑氏有些疑惑，但她并没多想，谁来送饭都一样，只要有吃的就行。
见到郑氏，胡内侍笑眯眯地放下食盒：“这是你今日的饭菜，打开看看吧！”
刚把食盒掀开，郑氏就闻到浓郁的荤菜香气。
她已经大半年没见过荤腥，忍不住贪婪地用力吸气，顿觉满口生津。
碗中盛着吉祥糕饼，四喜丸子，旁边盘子里还有一条红烧鱼。
见状，郑氏又惊又喜，忙问道：“今天的饭食为何这么好？是宫里出了什么喜事吗？”
就等你问呢！胡内侍心想。
“可不是嘛！大喜事！”他笑得满脸开花，腮帮子上的肉挤作一团，“太子殿下大婚！”
“太子？”郑氏疑惑道。
胡内侍故作惊讶道：“哟！我都忘了，你还不知道这事儿呢！圣上去年就封了皇后娘娘的嫡子为太子！”
郑氏不屑道：“你当我傻了吗？皇后哪里来的嫡子？”
言毕，她就想伸手去拿筷子。
挡住她的手之后，胡内侍笑道：“圣上说了，皇后娘娘看中哪位皇子，就让谁当嫡子！你猜，娘娘最后选了谁？”
郑氏略想了想，冷哼一声：“还能是谁，无非是她一直护着的老四。”
胡内侍皮笑肉不笑：“嘿嘿，这你可就没猜对！是七皇子！”
郑氏呆住，脸色发青：“七皇子？我的……我的浔儿！他竟然将皇后认作亲母？我与他这二十年的母子情分，他竟然……竟然……”
胡内侍斜眼觑着她，冷笑道：“说话要留心！太子殿下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殿下对皇后娘娘可是恭敬孝顺得很呢，哪里还会惦记你这罪妇！”
今天晌午时分，皇后宫里的小宫女就来传话：虽说按规矩郑氏也能沾光吃顿好的，但这饭菜绝不能让郑氏吃得太舒坦！
胡内侍自然会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故意刺激她。
看到郑氏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很是得意，心想再挑拨几句，只怕这顿饭她是吃不下了！
不料，郑氏连半滴眼泪都没掉，只怔怔地瞪着地面。
听胡内侍说太子殿下孝顺皇后，她竟然不再答话，把注意力重新放在饭菜上。
丸子热腾腾的，表面泛着亮亮的油花；红烧鱼糖色火候不错，脆脆的外皮瞧着格外香甜……郑氏拿起筷子，咽了咽口水。
“等等！”胡内侍拦住她，继续阴阳怪气，“规矩都忘啦？这是太子殿下大婚才赐下的恩典！想吃这顿饭，你得先磕头谢恩！”
他等着看郑氏失声痛哭，甚至破口大骂，很有骨气地让他把饭菜拿走，他这差事也就算顺利办妥。
没挨过饿的人总是把骨气看得十分要紧，正在挨饿的人却完全不这么想。
“罪妇叩谢圣上、皇后娘娘、皇太子殿下恩典！”恭恭敬敬地三叩首谢恩后，郑氏伸手夹起一个丸子。
久违的肉香在口中爆开，她贪婪地咀嚼着，等不及咽下去，筷子又伸向第二个。
“嘁！”胡内侍那馒头般的肥脸上满是愠色，索性抬脚将食盒踢翻，“这老妖妇倒是沉得住气，我让你吃！”
碗里的饭菜滚落在地，顿时沾满尘土。
郑氏并不争辩，她默默爬着去追那个向远处滚去的丸子。
等抓到手，肉丸已经变成泥丸，她只随便拍了拍，就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