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内侍不屑地甩甩袖子,冷哼一声,转身走开。
郑氏又抓起那条红烧鱼,顾不上剔除鱼刺,就混合着泥土和眼泪,大口大口用力吞咽。
她回忆起多年前,那时候七皇子还不到四岁,她正春风得意,常常亲自抱着他,在千鲤池边用酥肉丢着喂鱼。
看到金色锦鲤们纷纷在水面跳跃,他兴高采烈地拍着手:“鱼!母妃,鱼,大鱼!”
这孩子,小时候多可爱!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
太子府。
慕亦浔携着叶雪柠的手,两人并肩走进府中那座全新修缮过的华丽院落。
院落正门匾额上端端正正题着“溶晏堂”三个字。
苏芹和薜萝等人今天也打扮得格外隆重,她们迎了太子和太子妃走进正屋,就静静退出去,掩起房门。
坐到屋里后,叶雪柠只觉得累。
凤冠实在太重,那几串五彩珠子还在晃,她抬手扶住,忍不住皱眉。
“现在可不可以不戴这个了?”她转头询问。
慕亦浔点头。
论理该到准备沐浴休憩时再卸下妆饰,但看她实在不耐烦继续戴着,他也就随她去。
钗环簪钏太多,发髻怎么也拆不开,叶雪柠摘了好半天,依然没能卸下头冠,只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
慕亦浔原想叫薜萝进来伺候,想了想又没有开口,亲自上前帮她把耳边碎发拢起。
她顿觉窘迫,慌忙向旁边闪开:“我自己慢慢拆就行!”
他不答,略看了看发饰和发髻之间编结的关窍,轻快地挑开几缕发丝,帮她把凤冠摘下来放在桌案上。
叶雪柠头上那个好几位梳头娘子花大半个时辰才编起的繁复发髻也散了下来。
亮缎似的厚密长发垂落,发梢在她的腰际微微打着卷儿。
脑袋上陡然一轻,她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许多。
抬手按了按头顶,又捏捏肩膀,叶雪柠长叹一声。
天不亮就起来梳妆,紧张辛苦了大半天,终于松快下来。
“好累!”她很没仪态地靠在椅背上,“我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慕亦浔看向窗外:“天色尚早,你可以先歇两个时辰。”
“还没有完?”听到他说只能歇两个时辰,她顿感烦躁,“两个时辰后还有什么仪式?不会很麻烦吧?”
浮云随风飘过,窗外光线随之变幻,投进屋内的花影闪烁斑驳。
“你不要自找麻烦就不会。”他意味深长地轻笑。
“我为什么要自找……”叶雪柠疑惑不解,直至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只觉得累,现在才开始留意房间里的陈设。
天色确实还早。
屋里没有上灯,但各个角落都已摆好了镶嵌着吉祥花纹的描金银红蜡烛。
桌案上,袅袅燃起的凝合花熏香也格外柔和甜蜜。
每件家具物品上都挂着喜符,尤其是那张装饰着五彩绣金幔帐的宽敞床榻,以及帷幄角落挂满的金铃……
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今晚是她和太子殿下的新婚之夜。
以往看到的各种大婚情景,都是满眼大红装饰,新娘独自坐在新房里,通常还顶着盖头珠帘之类的,新郎要在外面敬酒,直到深夜才会醉醺醺地过来。
但大誉皇家婚俗和她从前看过的那些都大不相同——两人礼服都是鹤白织金,其他规矩自然也不一样。
眼下这境况,竟让她忘了这大半天究竟在忙什么事。
果然,她还是这样,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就会本能地逃避现实。
慕亦浔坐在对面,默默观察着叶雪柠的反应。
她若是害羞脸红还好,但显然并不是,只见她戒备地坐直,整个人如临大敌。
看来会很麻烦。
“殿下,我真的很累,可不可以多休息一段时间?”她试探着开口。
“可以,就再多歇半个时辰。”他依然轻笑着。
叶雪柠眉尖紧蹙,为难道:“我的意思是说,能不能不要在今天?”
“再怎么不情愿,今晚这关你都要过。”他收起笑容,目光淡淡压下,“是否要顾全彼此体面,还请太子妃自行斟酌。”
太子殿下把话说得不留余地,她识趣地安静下来。
继续争辩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前夜出逃失败,她本来也打算认命了,只是事到临头,又有些不甘心。
虽说让她歇着,但太子坐在旁边,她根本无法安心休息,只能僵硬地端坐在那里。
比起这样相对无言,她宁可独自在这里等到天黑,然后两眼一闭,该怎样就怎样。
“我迟些再过来,你好生歇息。”似乎能猜到叶雪柠在想些什么,慕亦浔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又浅笑着回头,“不要想着跳窗逃走。”
叶雪柠:“……”
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她无言以对,疑惑地看着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推门离开。
薜萝飞快地向屋里探头看了一眼,又轻轻掩上房门。
好累。
疲倦地陷在椅子里,叶雪柠低头转动那枚玉镯,暗自感叹命运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