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山有多重?”
楚明鹭撇撇嘴,模样半点也不庄重,小小声犯嘀咕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程立还是这般正经……”
“比你重,也比我重,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重。”
“老师,那我能活得像山吗?”
“只要你想,就能,”楚明鹭微微眯眼,看着谢殊道,“但那太辛苦了……”
“乌纱帽上有如山重的万民,你对百姓好,百姓也会念着你的好,于是这座山便愈发得重,直到某一日彻底压垮你的脊骨,然后……你就死了。”
楚明鹭的声音渐而随风飘散。
风中,他的声音变得极轻,他说,如若只有为己才可活得自在,那他甘愿做这道轻飘飘的风。彼时迎面吹来一阵风,在那道轻飘飘的风里,谢殊想起那位半生皆为国为民最终却落得满门抄斩的楚老丞相。
“禾先生。”
陈庆熊奄奄一息的声音打断谢殊的思绪,谢殊抬头看他,“谁?”
陈庆熊抬起鲜血淋漓的头颅,拼着气息留下最后一句话。
“让我去陵州的人,姓禾,禾苗的禾。”
……
隔日天光熹微时,孟昭音早早就坐在院中,她眼瞧孟昭窈指挥着人将大大小小的包袱摆放整齐后,才慢慢开口询问道:“窈二娘子,你的早膳用过了么?”
孟昭窈忙着清点路上要带的东西,自是没空搭理孟昭音,闻言只随口胡乱应了两声不饿。
孟昭音放下捧在手上的茶盏,走到孟昭窈身旁用手指轻轻拎起孟昭窈手上的单子。
她目光飞快扫过,开口叫人去掉几样,“南行路长,到了青州也要五日之后,这些吃食很难存鲜。”
孟昭音说着说着,话音忽而一顿,不过很快便被她不动声色地遮掩了过去。
孟昭窈自然没注意到孟昭音短暂的异样,她听了孟昭音的话后,重新接过单子,又去问年长的嬷嬷哪些物件是没法儿带的。
孟昭音沿着溪霜院缓缓踱步,她抬头,天边的云慢腾腾地游向朝霞。等到第一片云染上金光时,孟昭音才允许自己想,那夜谢殊送来的点心当真是很新鲜的。
“楚苓呢?”点完单子的孟昭窈看了一眼院子,问向孟昭音。
孟昭音道:“药堂。”
“去药堂做什么?”
孟昭音想了想,双眉似皱非皱:“听说约了人,她没多说我也没多问。”
自从楚苓帮着调理好孟昭窈身边老嬷嬷的旧疾后,孟昭窈便央着柳云婵将侯府大夫的银两也支出一份同样的给楚苓。
楚苓因孟昭音的缘故拒绝了柳云婵,不过孟昭音倒是替楚苓收下了那份月银。
“为什么不要呢?平日你要买草药要贴补慈幼堂……你哪儿都要银子的。”
楚苓这才收下,孟昭音又额外拿出一笔银子,她还未开口,就被楚苓先声拒绝:“孟昭音,无功不受禄,你不要给我钱啊。”
孟昭音“诶”一声,偏头看她:“这一些是我给慈幼堂的,这一些算我借你的,我信你日后定然能凭着这双杏林春手尽数还我的。”
孟昭音知道因那家医堂势大的缘故,楚苓这几日都只能推着木车在京中四处飘零,如若不是慈幼堂的女童好心拉着楚苓躲进慈幼堂,楚苓那日怕是早就被医堂的人抓住了。
楚苓抛了抛银子,拉过孟昭音的手问:“你相信我吗?”
孟昭音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我相信你啊。”
……
此行南下一切从简,孟昭音只带了月枝,孟昭窈身边的依旧是清荷。
柳云婵额外又配了随行的侍卫和侍女,听说途径青州,她又让孟昭窈带了一封家书给柳太守夫妇。
临行前孟昭音多看了两眼柳云婵,柳云婵立在侯府门前,她身若弱柳,笑靥温柔,“阿音,也代我向老夫人问安。”
孟昭音收回视线,颔首应好。
马车缓缓驶向露华浓,一路上孟昭音闭目养神,听着耳边孟昭窈和月枝的轻声闲聊,大多都是关于青州风土。
孟昭窈没去过青州,也跟外祖家的亲戚不大相熟,她语速虽慢,却一连问了许多,多到月枝已然有些招架不足,孟昭音适时睁眼,开口:“你在紧张?”
孟昭窈一下就住了嘴,她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有些难以开口。
半晌,孟昭窈突然就叹了口气,带着微许怅然问:“孟昭音,如果老夫人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会。”孟昭音坐直身子,没说为什么,但她的肯定实在安抚了孟昭窈。
马车停在露华浓前的那方空地上,孟昭音下了马车,花想容早已站在阶上等着。
花想容道:“阿音。”
许是日光的缘故,孟昭音觉得花想容的面容有些苍白,她问:“想容姐姐,你身子可有不舒服么?”
花想容摇头,她走下石阶,拉过孟昭音的手,抬了抬视线示意孟昭音看向远处的韶华巷。
“小丹桂死了,你还记得她吗?”
闻言,孟昭音微微睁大了眼,她望着远方如往常一般轻轻晃荡的花灯,鼻尖忽就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