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府门前,两辆车相对而上。
一辆是红驹马车,另一辆则不过是青毛驴车。但古怪的是,红驹在面对青驴时反而放缓马蹄,高大的相府马车避让了一辆无名驴车。
从驴车走下一位青衣男子,他身形挺拔如竹,眉宇朝朝舒朗。
“禾安先生,今年春种可还顺利?”
宁山在侍从的搀扶中也下了马车,他拱手向禾安问礼:“先生的旧伤休养得如何?”
“还是和往年春天一般顺利,”禾安微笑着摆手,说道,“在下一介草民,如何受得起大人之礼?”
“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三年前若无先生搭救,我怕是在早已在那场灾祸中丧命乡野。”
三年前宁山回乡探亲,不料马车出了差错跌落田间,幸而得路过的禾安相救,禾安是落榜的秀才,宁山一为报恩,二为惜才,此后禾安便入了相府当一幕僚。
禾安道:“大人洪福齐天,我才是借了大人的恩德。”
二人相继进了相府,禾安落后半步跟在宁山身侧。
假山嶙峋,流水潺潺,秋千架随风轻轻荡来几声女娘欢笑。宁山听出是妻女的声音,他拧眉,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呵责:“多大人了,也没有一个稳重样。”
禾安垂首,应和道:“娘子鲜灵活泼,与春日这般好时节才是相得益彰。”
“让先生看笑话了,”宁山摇头,故作厉声道,“先生琴艺高山流水,我看啊,就该让她们跟着先生好好学学,免得无端荒废光阴。”
禾安微微拱手,谦和道:“得大人厚爱,在下技薄尔尔,尚且不足登大雅之堂。”
宁山还欲开口,却被宁夫人身边的人请走了,说是宁二姑娘在凑人曲水流觞。
“真是胡闹。”宁山嘴上虽如此说着,但身子一侧,已跟着人走了。
禾安婉言拒绝了宁山的邀辞,他站在原地,看着宁山渐而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王府的那道婚约,差不多也到时候该换人了。
……
月光如水泠泠,放眼望去恍若一层轻纱铺满世间。
谢殊靠在椅背,仰视那轮月亮。
他的思绪也似水,千回百转,绕过今日与宁山的相会,绕过昨夜陈庆熊的遗言,绕过宫中那位九五之尊,最后绕到孟昭音身上。
谢殊轻哂一声,道:“你又走神……”
最后干脆任由自己放空,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殊才叹声坐直身子,拿过架在笔山上的笔,提笔落下几个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陈庆熊说的话只叫人无故生寒。
“我明明可以死的,但他却救了我,还要我好好活着。”
“可菩萨你的慈悲给错人了,我这种蝼蚁在这世间根本没得活。我崩溃啊,我的亲人死绝了,我没有家没有钱,我只能像条流浪的狗一样苟延残喘。”
“老子不是有胆的人,”陈庆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最后谢殊只能听到他的哭泣,“我都已经下定决心去死,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救了你,你还杀了他?”
陈庆熊猛得抬头,惊恐地大吼:“他救了我,不、不!杀我的人是他,逼我杀他的人也是他!”
谢殊问:“你怎么知道他在陵州?”
“有人和我说的,”汗和血融成一滴,从额上滑进陈庆熊的右眼,他痛苦道,“我欠了一笔钱,有人让我去陵州,只要去了陵州我就解脱了。”
照夜不解道:“那人说了你就去,他给过你什么承诺吗。”
“给了我一笔路费,”陈庆熊笑道,“除了去陵州,我还能怎么办呢?”
谢殊听完后问道:“那个人是谁,他让你杀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也没让我杀人,人是我自己杀的。”
谢殊沉默片刻,问:“你欠了多少。”
“五十两银子。”
陈庆熊顿了顿,“我从他身上摸出了一小块玉,当了,正好五十两。”
谢殊冷笑一声,道:“所以他又救了你,是吗。”
陈庆熊没有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口齿不清胡乱说着一些什么。
谢殊懒得去辨清他是否在悔恨。
五十两银子。
楚明鹭的死就如此轻率。
谢殊想起一件事。
他曾问过楚明鹭生死有多重,盘坐在古石上的楚明鹭一拂尘,唇角微微扬起,只落下轻飘飘的一声笑,他先是教训了自己:“小鹤,人要避谶。”
然后才答:“我娘说我娘胎里就笨,若拿银子来比,同族兄长足足有八十两,我最多只五十两。”
“至于死,我还没死过呢。”
“老师,一定要用银子来比吗?”七岁的谢殊比划道,“书院里的夫子教我们要活成栋梁之辈,他们说这样才活得有意义,才活得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