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离开了三个月。
不,是三个月零二十天。
江浸月也有三个月零二十天没有回到他们的家了。
他一直住在公司楼上的休息室里,那原本只是用来午休的地方,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他把必需品搬了过来,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了这个逼仄的空间里。
不是不想回去。
是不敢……
他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玄关处她换下来的拖鞋,怕走进客厅,看到摇椅上她盖过的毯子,怕路过厨房,想起她夸他做的菜越来越好吃时弯起的眼睛,怕推开卧室的门,看到那张他们只一起睡了一夜的床。
那些东西都在,可她不在,那种落差,他承受不住。
所以他不回去,他把所有时间都耗在公司里,白天开会,签合同,处理文件,晚上就躺在休息室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偶尔睡着了,梦里全是她,醒来的时候,枕头常常是湿的。
……
他和她没有联系,这不是他想要的,是她安排的。
她离开前说:“我不会联系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怕听到你的声音,就舍不得走了。”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可懂了,不代表能接受。
他每天给她发消息,一条,两条,有时候十几条,告诉她今天吃了什么,告诉她公司发生了什么事,告诉她梧桐市今天下雨了,告诉她他想她了。
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一条回复。
他有时候会盯着手机出神,想她是不是根本没看到,想她是不是换了号码,想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立刻掐断,不敢往下想。
但他不是没有消息来源,苏见澈和叶清麦,那两个人轮流都会给他报信,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只是短短一句话:“她今天吃了半碗饭,精神还行。”
他就靠着这些,一天一天地熬。
……
他不知道的是,大洋彼岸的那一边,她过得并不好。
抵达研究所的第十天,姜时愿就因为连轴转的研究工作倒下了。
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每天泡在实验室里,盯着那些数据和样本,一遍一遍地推演,验证,记录,所有人都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这句话从她确诊那天起,就成了她人生的底色。
可这一次,身体没有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天晚上,她正在记录一组数据,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地栽了下去,旁边的研究员吓得大叫,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她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整整昏迷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苏见澈和叶清麦轮流守着她,谁都不敢离开半步,医生说,她的病情复发了,比之前更严重,如果再有一次,可能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苏见澈听完,第一反应是摸出手机,想给江浸月打电话。
叶清麦按住了他的手:“你打过去怎么说?”
“告诉他,他老婆快死了?然后让他抛弃一切,订最快的飞机票赶过来?”
苏见澈的手顿住了。
“我……”
“我什么。”叶清麦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姜时愿,声音很轻:“我比你认识她的时间长,也比你更了解一点,被强制休息的时候,她看手机的次数很多,但她没有一次打过电话,我听择卿说,她没有给他回过任何一条信息。”
“研究没有成功,她不会见他,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
苏见澈沉默了很久,把手机收了回去。
半个月后,姜时愿终于醒了,可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数据记录了吗?”
叶清麦气得想骂人,最后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苏见澈和叶清麦轮番盯着她,吃饭,睡觉,吃药,每一项都有人守着,再不允许她不要命地熬。
姜时愿抗议过,但没用,那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出奇地一致:你得健康的活着,不然我们怎么给你男人交代。
你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我们就把当初所有给你男人发过的照片原图发过去。
她就不再说什么了。
……
七月二十九日。
天气晴朗,阳光很好,是一个很不错的天气,也是研究所所有人期盼已久的日子。
因为……特效药研发成功了,不是治愈癌症的药,那太难了,人类还需要更多时间,但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成果。
早中期患者,治愈率可以大幅提升;晚期患者,可以延长生命,提高生存质量。
这是无数人日夜奋战的结果,而这份成果里,有姜时愿的命。
所有的数据,都是在她身上采集的,每一次药物的反应,每一次剂量的调整,每一次病情的波动,都被详细记录,分析,验证,她用自己,铺成了这条路的一部分。
所以当第一支特效药生产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自发地同意,让姜时愿先用,这是她应得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可姜时愿只是摇了摇头:“还有很多人在等。”
“比我更需要的人,还有很多。”
她不答应,不管别人怎么劝,她都不答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很轻很淡,像她惯常的样子,可那笑容落在叶清麦眼里,却让他鼻子发酸。
他知道姜时愿在想什么。
不是不想活,是想把机会留给别人,是想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再做点什么。
……
那天下午,姜时愿走出研究所的大门。
阳光很好,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忽然想起那个人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了,可又好像,一直都在。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这些日子,她没有回复过他任何一条消息,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回复,就再也狠不下心,怕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只想飞回去。
可此刻,她忽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她掏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嘟——嘟——”
每一声都像砸在她心上,然后————
“愿愿?”
那道她想念了许久的声音还未传到她耳边,突然的耳鸣,眼前的世界突然旋转,胸腔里涌上一股腥甜,从喉咙直冲上来。
她来不及反应,一口鲜血已经喷了出来,洒在地上,触目惊心的红。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最后的意识里,她只听到一阵嗡鸣,和隐约电话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愿愿?愿愿!你怎么了?愿愿!!”
她想回答他,想说她在,想说她听到了,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手机落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然后,电量耗尽的提示音响起,屏幕一黑,彻底断了。
……
“愿愿?愿愿!!”
江浸月对着手机大喊,可那边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再拨过去,关机,他再拨,还是关机。
他的手开始抖,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个,每一次都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站起身,想冲出去,想买最近的机票,想飞到那个地方,找到她,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他刚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见澈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