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上的灯次第亮起，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姜时愿站在起点线旁，看着那些灯光一盏一盏点亮，像是在为谁铺一条通往梦里的路，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是有人在试车，那声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也震得她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发痒。

那个地方，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了……十八岁那年，她也曾站在这样的赛道边，听着这样的轰鸣声，心脏跳得比引擎还快。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有无数种可能，她会成为医生，救很多人，她会偶尔回到赛道，再体验一把风的速度，她会遇见一个人，过完漫长而短暂的一辈子。

二十八年的人生，她完成了第一个愿望，正在告别第二个，而第三个……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江浸月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嘴角弯了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冲她挑了一下眉：“姜医生，准备好了吗？”

姜时愿没回答，只是问：“陆择卿怎么说？”

“他说随便玩，把赛道拆了他负责修。”江浸月收起手机，牵住她的手：“走吧，带你去挑车。”

“好。”

车库在赛道东侧，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姜时愿的脚步顿了一下，各式各样的跑车整齐排列着，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流线型的车身，低趴的姿态，每一辆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静静蛰伏在阴影里。

江浸月带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辆，法拉利 488，零百加速 3 秒，不过操控有点太灵敏，新手不太好驾驭。”

“这辆，保时捷 911Turbo S，我朋友的心肝宝贝，平时碰都不让人碰。”

“这辆，迈凯伦 720S，蝴蝶门，帅是帅，就是视野不太好。”

姜时愿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在一辆辆车上掠过，银色，红色，黑色，蓝色……每一辆都很好看，每一辆都很贵，但都不是她要的。

她走到车库深处，忽然停住了，她面前是一辆银色的跑车，停在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里，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它的线条不像那些超跑那么张扬，甚至有些低调过头了，混在一群光彩夺目的车中间，像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

但姜时愿看着它，心脏忽然跳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向那辆车，看向身边的人：“就它了。”

江浸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挑了一下眉：“确定？”

“确定。”

他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漾开笑意，他走上前一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我家姜医生不愧是医生，眼光就是毒辣。”

姜时愿偏了偏头：“何意？”

“这车，你别看它外表普通。”江浸月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但它里面的配置都是顶级的，发动机是定制的，底盘是专业赛车级的，悬挂系统改过三版才定下来，我买回来之后，只试过几次，没正式上过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遗憾：“原本是准备带它去参加梧桐市的比赛，没想到……”

没想到腿断了。

他没说完，但姜时愿知道，她弯了弯嘴角：“是吗？不过听你那意思，你很想要它。”

“那倒没有。”江浸月松开她，转过身，指向银色跑车的对面：“我要用的是它。”

姜时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辆红色的跑车，不是那种暗红，酒红，是那种张扬，热烈，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红，它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一团燃烧的火。

“它从我十八岁跟到二十四岁。”江浸月走过去，伸手抚了抚那辆车的引擎盖，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一点骄傲：“跟了我六年，这是我爸送我的 18 岁成年礼物，我赢的第一场比赛，开的是它，第一次翻车，开的也是它，第一次被人叫江神，还是开的它。”

他转过头，看着姜时愿，眼睛亮亮的：“可以说它陪了我整个青春。”

姜时愿看着那辆车，又看着他，二十四岁的少年站在那团火红色旁边，眉眼间还有一点少年气，但更多的，是她熟悉的温柔。

她忽然想，如果十八岁那年，她在那场比赛中多停留一会儿，会不会遇见这个刚刚开始赛车生涯的少年？

不会的，因为那个时候他才 14 岁，就算在顽劣，他也是个……未成年，所以她不会遇见他。

而他们的相遇注定只会在十年后。

“那它叫什么名字？”

江浸月愣了一下：“名字？”

“陪了你六年的车，总该有个名字吧。”

他眨了眨眼，低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叫小红。”

姜时愿：“……”

江浸月看着她无语的表情，笑得更大声了：“怎么，姜医生觉得这个名字不够高级？”

“不是不够高级。”姜时愿慢吞吞地说：“是完全没有审美。”

“那你的车叫什么？”

姜时愿看了一眼那辆银色的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叫小银。”

江浸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腰，姜时愿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走吧。”她率先往外走：“带你的小红，跟我的小银，跑一圈。”

两辆车并排停在赛道的起点线上。

姜时愿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微凉意，这辆车的座椅被调到最适合她的位置，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调的。仪表盘上的灯光幽幽亮着，像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车窗被人敲了敲，她转过头，看到江浸月站在外面，弯着腰，隔着车窗冲她笑，她按下车窗，他的声音传进来：“跑三圈，谁先到终点谁赢，赢了的有奖励。”

“什么奖励？”

“这个……”他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保密。”

姜时愿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些好奇，他很少用这种表情说话，每次出现这种表情，都意味着他在憋什么大招。

“好。”

江浸月冲她挥了挥手，跑回自己的车上，车窗升起来的那一刻，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清，但她看他的口型，他说的是：“等着我。”

引擎启动的轰鸣声从脚下传来，整个车身都在微微颤抖，那种颤抖顺着座椅传上来，传进她的骨骼，传进她的血液，传进她已经很久没有沸腾过的血管里。

姜时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犹豫。

信号灯亮起——黄灯——黄灯——红灯——绿灯——

姜时愿的脚狠狠踩下油门。

巨大的推背感把她整个人按进座椅里，窗外的灯光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风声被隔绝在车外，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心跳的狂响。

太快了，可这种感觉，真好。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赛道，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入弯——减速——切弯心——出弯——加速——

十八岁那年练过无数次的线路，如今依然清晰地印在她的肌肉记忆里，她的身体还记得，记得那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记得那种把一切抛在脑后的自由，记得冲过终点线那一刻，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狂喜。

后视镜里，江浸月的红色车子紧紧咬着她，她能想象他那张脸上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我让着你但我不能让得太明显的纠结，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再次踩下油门，车子像一道银色闪电，划过弯道，一个弯，又一个弯，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不是累，是那种被速度点燃的兴奋，那种久违，几乎被她遗忘的兴奋。

最后一圈，江浸月的车忽然从侧后方追上来，两辆车几乎并排，她偏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隔着两扇车窗，隔着引擎的轰鸣，她看见他在笑，笑得像个孩子，他在等她一起冲线，她的脚再次踩下油门，两辆车几乎是同时冲过终点线。

车子缓缓停下。

姜时愿坐在驾驶座上，平复着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兴奋了，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车窗被人敲了敲，她转过头，看到江浸月站在外面，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下来，兑现奖励。

姜时愿弯了弯嘴角，推开车门，还未询问礼物是什么，她的目光就被什么东西吸引。

正前方，那个巨大的观赛屏亮了，上面的画面不是赛车手的排名，不是赛道实况，而是，她和江浸月那些日子普普通通的日常。

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做饭，她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她靠在摇椅上看书，他偷偷拍她，被发现后慌乱移开目光，他们一起散步，她走得很慢，他放慢脚步配合她，他们坐在天台看星星，她指着天空说什么，他偏头看着她，根本没在看星星……

每一帧画面下面，都有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