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到那个占了半个墙角的模型展示柜,小到茶几上多出来的那个他惯用的杯子,凡是有姜时愿东西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江浸月的东西在旁边。
成双成对。
姜时愿就那样看着,看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着他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她的生活里。
嘴角一直弯着。
*
下午。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阳台上,暖暖的。
姜时愿靠在摇椅里,手里捧着那本一直没看完的书,阳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旁边,另一把摇椅上,江浸月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本书盖在脸上,遮住了光,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从书页底下传来。
他睡着了。
姜时愿偏过头,看着旁边那把摇椅上的人,看着那本盖在他脸上的书,看着他露在外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
她轻轻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翻了一张书页。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空气里有冬天难得的温柔。
*
晚上,吃饭前,姜时愿让江浸月去拿了一个快递。
他去洗手消毒的时候,她已经在拆了,纸箱打开,里面是一个 DV 相机,银灰色的机身,镜头干干净净。
江浸月的笑容却僵在脸上。
姜时愿像是没察觉一样,低着头继续捣鼓那个相机,她的动作很熟练,开机,调焦,试录,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然后她把镜头对准了他。
“这是我的男朋友,”她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带着笑意:“他叫江浸月。”
镜头反转,对准自己。
“我叫姜时愿,是……”
她顿了顿,看着镜头,也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江浸月费尽心思追来的女朋友。”
DV 的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她举着相机,他站在她身侧,都看着镜头,都笑着。
“好了……”姜时愿拿起相机,站起身:“来看看我们的新家。”
她举着相机,开始在房间里转悠,中午江浸月搬家时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她都又去了一遍,他的那些小心思,那些成双成对的痕迹,全都被她收进了镜头里,她拍他的赛车模型,拍窗台上那两个圣诞情侣杯,拍洗手间里并排的牙刷,拍门口那两双摆在一起的拖鞋。
江浸月跟在后面,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相机,什么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姜时愿也是先拿着相机拍了一遍,镜头扫过餐桌,扫过桌上的菜,最后落在他脸上。
“看镜头,”她说:“笑一个。”
江浸月看着镜头,笑了,只是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姜时愿像是没看见,放下相机,拿起筷子:“吃饭吧。”
*
这一晚,和平时一样。
洗漱,吃药,靠在床头看书,江浸月坐在床边,也拿了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该睡觉了。”他放下书,看着她。
姜时愿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躺下去。
他上床,把她揽进怀里,手臂环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发顶。
“今天怎么不趴床边了?”她的声音从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笑意。
江浸月笑了一下,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姜医生,不要打趣我了,好不好。”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江浸月伸手关了灯,在黑暗里,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
“晚安。”
深夜。
姜时愿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黑,窗帘遮住了所有光线,身后,江浸月的呼吸声平稳绵长,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沉沉的,带着温度。
她轻轻动了动,把那只手臂挪开,慢慢坐起来。
骨头在疼,那种熟悉的,钝钝的,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点啃噬,不剧烈,却绵长,绵长得让人无处可逃。
她悄悄下了床,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出卧室。卫生间在走廊尽头,门轻轻关上,锁扣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她没有开灯,黑暗里,她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疼。
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从骨头蔓延到神经。吃多少药都压不住的那种疼,医生开的止痛药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没拿,拿了也没用,这种疼,什么药都压不住。
她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咬着嘴唇,一下一下地呼吸。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让任何人听见。
可她不知道的是……
卧室里,早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浸月就睁开了眼睛。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她举着 DV 拍的那些画面,她对着镜头说的那些话,她笑着说江浸月的女朋友时的样子,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知道她去干嘛了,他知道她在疼,从她在病房醒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她疼的时候会微微皱眉,会咬嘴唇,会控制呼吸的频率,那些细微的动作,别人看不见,他看得见。
可她不说,她从来不说,她不想让他看见,那他就不看,他就这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着卫生间方向隐约传来,几不可闻的动静。
一下一下的呼吸声,压抑,极轻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一样的呼吸声。
江浸月闭上眼睛,眼眶很烫,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移动了位置,卫生间那边终于传来轻轻的开门声。
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回卧室。
她上床,躺下,躺进他怀里,然后发现他的手臂,在黑暗中,主动环上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睡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试探。
江浸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问,什么都不说。
黑暗里,姜时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不,是假装平稳的心跳,眼眶忽然有点烫。
她知道他醒着,她知道他知道,可他不问,她不说。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西斜,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而他们相拥着,各自吞咽着自己的心事,等待着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