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烬言不知道从哪翻出了音响,放起了音乐,婶婶和江浸月的母亲凑在一起说着什么,两个女人一边说一边往姜时愿这边看,看得她有些不自在,叔叔和江浸月的父亲站在阳台上,好像在聊什么,偶尔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姜时愿坐在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杯热水,江浸月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好。
陆择卿领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
“姜医生,”陆择卿笑着开口:“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叶清麦。”
叶清麦?
姜时愿抬头看他,那张斯文的脸,那双温和的眼睛,还有那个名字,她忽然想起来在哪见过了。
“叶清麦……”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们是不是见过?”
叶清麦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姜医生还记得?三年前,全国胰腺癌研究交流会,我们是一个小组的。”
三年前……
姜时愿想起来了,那时候她被邀请参加那个交流会。小组里有很多人,她每天忙着赶场子,听报告,做分享,几乎没有时间和任何人深交,她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永远是一个人,永远步履匆匆,永远和所有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是那个……”她顿了顿:“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记笔记的?”
叶清麦笑了:“姜医生好记性。”
姜时愿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三年前,她和他擦肩而过,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三年后,他们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重逢,而他,成了陆择卿的爱人。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我听过你的课。”叶清麦说:“在医学院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跟你一起做研究就好了。没想到……”
他没说完,但姜时愿懂他的意思,没想到再见面,她已经是胰腺癌晚期患者。
姜时愿弯了弯嘴角:“以后有机会。”
叶清麦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那边,姜烬言不知道从哪又冒了出来,手里拉着一个人,是那个气质温婉的女人。
“姐!”他兴冲冲地喊:“给你介绍个人!这位是徐月禾,江哥的表姐!我刚刚在楼下碰到的,一问才知道是江哥他姐,我就直接给拉上来了!”
徐月禾被他拽着,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她看着姜时愿,目光温柔得像是认识很久的人。
“姜医生,你好。”她说:“早就听浸月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姜时愿站起来,看着她:“你好。”
“表姐是来这边出差的。”江浸月在一旁解释,“本来是想来看看我爸妈,结果在楼下被烬言撞见了。”
姜烬言接话,一脸得意:“反正来都来了,人多热闹嘛。”
徐月禾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姜时愿,目光认真了一些:“浸月这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但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姜时愿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身边的江浸月。
江浸月的耳朵又红了。
聚会继续着,音乐,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这个曾经空荡荡的房子。
傍晚的时候,阳光开始西斜,从落地窗里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姜时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夕阳里变得柔和,远处的山峦染上一层淡淡的紫。
“在想什么?”
江浸月走到她身边。
姜时愿摇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江浸月。”
“嗯。”
“你陪我去一趟天台吧。”
江浸月愣了一下,看着她。
姜时愿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想去上面透透气。”
……
天台上风有些凉。
姜时愿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下一线橘红还挂在西边,天顶是深沉的蓝,已经有几颗星星隐隐约约地亮起来。
江浸月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夜风拂过,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姜时愿拢了拢大衣,目光落在某个地方,那是他们上次站过的位置。
“江浸月。”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还记得前两天,你在这里跟我说了什么吗?”
江浸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那天的月光很好。他站在这里,对她说“我喜欢你”,说“想跟你过一辈子那种喜欢”,然后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后退,再后退,最后落荒而逃。
那是他这辈子过得最长的夜晚。
姜时愿没有看他,继续说着:“那天,我忘记吃药了,症状发作,没有给你答复。”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
“今天我吃了药。”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还想听我的答复吗?”
江浸月看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还有整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姜时愿等了两秒,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轻轻笑了一下,抬起手,勾了勾手指。
“你低一下头。”
江浸月下意识地弯下腰,然后,姜时愿看着与她几乎平视的脸,缓缓的凑近。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有星星,有他,有月光还没来得及亮起但已经在路上的温柔。
她闭上眼睛,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一滴露珠滑过叶尖,只是轻轻一触,就分开了。
可那个触感,却在江浸月的唇上久久不散。
他愣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姜时愿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笑,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只属于此刻的笑。
她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
“江浸月……”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那天问我的事,我同意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答复……晚不晚?”
话还没说完,江浸月就动了。
他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姜时愿刚才那种轻轻的触碰,是带着急切,带着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煎熬与等待,带着少年人笨拙却热烈的真心,他吻得有些乱,有些急,却又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姜时愿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夜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河倒悬,头顶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星星一颗一颗浮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看着彼此眼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但已经不需要再说的心意。
然后,相视一笑。
今晚的月亮不大,也不圆。
今晚的星星不多,也不亮。
可这个夜晚,却很好,很好。
楼下,1901 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音乐声隐隐约约传来,还有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的声音。
有人站在窗边,往上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
天台上,两个人还站在栏杆边。
江浸月从背后环住姜时愿,下巴抵在她发顶。姜时愿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冷不冷?”
“不冷。”
他把她圈得更紧了一点。
“以后……”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许诺:“以后每一个你想看星星的夜晚,我都陪你。”
姜时愿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上,轻轻握住。
远处,有风,有灯火,有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