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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这个夜晚,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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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时愿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是那种久违,透亮的晴天,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风有些凉,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站在住院部楼下,等着江浸月去开车,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米色大衣,是婶婶前两天送来的,说是新买的,让她出院的时候穿,姜时愿知道那是借口,她衣柜里不缺大衣,婶婶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心疼。

“姜时愿。”

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过头,看见程姐站在几步之外,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显然是趁着查房的间隙溜出来的。

“程姐。”她弯了弯嘴角。

程姐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叹了口气:“瘦了,比上次我们在日料店相聚的时候还要瘦。”

姜时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程姐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躺在 ICU 的病房里。”

姜时愿愣了一下。

程姐继续说:“你不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有多惊讶,那天他们把你推进来,我正好在急诊值班,一抬头,看见担架上那张脸,我当时还以为我眼花了。”

她说得很轻,语气也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姜时愿听得出来,那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们共事多年,一起上过无数次手术台,一起熬过无数个大夜,一起从死神手里抢回过无数条命,可这一次,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是她。

姜时愿看着她,轻轻说:“程姐,谢谢你。”

“谢什么。”程姐摆摆手,然后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诶,问你个事儿。”

姜时愿看着她凑过来的脸,有些莫名。

程姐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往停车场的方向瞥了一眼:姜时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江浸月正站在车旁边,应该是在等她过去,他似乎感觉到这边的视线,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程姐飞快地收回目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看,我说的没错吧,你就是喜欢他。”

那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姜时愿怔了一下。

她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想起自己醒来时看见他趴在床边的样子,想起他额角的伤口,想起他红着眼眶说我在这儿,想起那个月光很好的夜晚,她听他说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江浸月的方向,他也正看着她,隔着半个停车场的距离,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姜时愿弯了弯嘴角,对他笑了笑。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程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嗯,我喜欢他。”

那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姜时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像是一扇一直紧紧关着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藏了很久很久的心事上,暖融融的。

程姐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看着姜时愿:“好好的。”

姜时愿点点头。

程姐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的大门里,姜时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步往停车场走去。

江浸月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正站在旁边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多了,虽然眼底还是有淡淡的青黑,但至少,那层让她心惊的憔悴已经褪去不少。

“程姐找你聊什么?”他伸手虚扶着她坐进车里。

“没什么。”姜时愿说:“就是……打个招呼。”

江浸月没多问,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发动引擎之前,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冷不冷?要不要把暖气开大一点?”

“不冷。”

江浸月还是把暖气调高了一档,然后才把车开出去。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姜时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梧桐市的街道还是那样,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牌,熟悉的人行道,可落在她眼里,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烬言他们呢?”她忽然想起什么。

从早上就没见到姜烬言的人影,叔叔婶婶也不在,她还以为今天会是他们来接她出院。

江浸月的目光闪了闪:“他们……有点事,先回去了。”

“什么事?”

“嗯……”江浸月含糊地应了一声:“回头你就知道了。”

姜时愿侧过头看他,他的耳朵尖有点红,她想了想姜烬言那跳脱的性格,又想了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膝头,暖融融的。

姜时愿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自己刚确诊那会儿,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可眼里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她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她的路已经走到头了,剩下的日子,不过是等一个注定的结局。

可现在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那双手还很瘦,骨节分明,血管清晰可见,可那只手,此刻正被另一个人握在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江浸月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挣开,反而动了动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窗外有风,阳光很好。

前面有人在等她。

她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了,那样的话那个等她的人,会伤心。

……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姜时愿看着那扇熟悉的单元门,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从这里离开,是那次她被救护车带走的时候,她记得那天她疼得几乎失去意识,只记得自己被抬上担架,记得头顶刺眼的阳光,记得姜烬言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再醒来,就是在 ICU 里了。

“走吧。”江浸月绕过来拉开车门,朝她伸出手。

姜时愿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下了车。

电梯一路往上,江浸月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到了 19 楼,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到 1901 门口,江浸月松开她的手,低头按密码。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姜时愿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黑暗,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江浸月走进去。

身后的门关上的那一刻——

啪。

灯亮了,彩带从头顶飘落,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上、发上。

“姐!恭喜出院!”

姜烬言的声音第一个响起,紧接着是满屋子的欢呼声和掌声。

姜时愿站在玄关,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有些怔住。

那个原本清冷空旷的客厅,此刻挤满了人。

她看见了叔叔和婶婶,站在沙发旁边,脸上带着笑,婶婶的眼眶还有些红,她看见了姜烬言,手里还拿着一个喷彩带的筒,笑得像个傻子。

她看见了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目光很和蔼,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切,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陆择卿旁边,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有些眼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还有……

姜时愿的目光落在另一侧,一对中年夫妇站在那里,男人穿着深色的大衣,气质沉稳,眉眼间有几分熟悉,女人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看见她看过来,努力挤出一个笑。

那是江浸月的父母。

姜时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姜烬言已经蹦了过来,手里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柚子叶,往她身上轻轻拍打:“来来来,柚子叶,去去晦气!”

拍完她,他又绕到江浸月身边,毫不客气地也拍了几下:“你也去去晦气!这段时间你比我姐还吓人!”

江浸月被他拍得往旁边躲了躲,但嘴角是弯着的。

姜烬言闹完,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她。

姜时愿站在那里,肩上还挂着彩带,手里被塞了几片柚子叶,她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或笑或哭的表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浸月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是烬言的主意。”他低声说:“他说这段时间大家都经历了不好的事,办个聚会,冲冲喜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还在到处挥柚子叶的姜烬言:“选在你家,也是烬言说的——他说你家太冷清了,要热闹热闹。”

姜时愿听着,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到处蹦跶的弟弟身上。

冷清吗?

她环顾四周。这个她住了好几年的家,从来都是她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发呆。偶尔有声音,也是电视里传出来的,她以为她习惯了,以为那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现在,这个屋子里挤满了人,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彩带还飘在空中没有落下,有柚子叶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

她忽然觉得,原来热闹的感觉,是这样的。

“挺好的。”她轻轻说,声音有些哑,但确实是笑着的:“我很喜欢。”

聚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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