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是在一片混沌中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溺水的人一点一点浮出水面,最先感知到的是光线,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铺开细细的一道白。
然后是气味,整个消毒水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她分辨不出,但莫名让她安心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柔软,她视线下移。
江浸月趴在病床边,脸侧向她这一侧,睡着了。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原本张扬肆意的面容勾勒出她从未见过的轮廓,瘦了,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额角有两处细小的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红,眉心紧皱着,像是梦里也在经历着什么不好的事。
她的目光从他额角的伤口,移到他的眼下,那里有两道淡淡的泪痕,还没完全干透。
姜时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声音,是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一遍说着什么,她当时以为是梦,现在才知道,那是真的。
他在哭,是因为她。
姜时愿闭了闭眼,眼眶已经烫了。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那些伤口,那两道泪痕,还有他此刻蜷缩在病床边,连睡觉都皱着眉的样子,都在告诉她,这段时间,他过得不好。
比她想象的,更不好。
她本来想推开他的,本来想让他走的,本来以为,只要她狠下心,他就能回到他本该有的生活里去,那个二十四岁,张扬肆意,想要什么就去赢的少年。
可现在,她看着他的睡颜,忽然不确定了,那些她以为的为他好,就真的好吗?
她的手动了动,想抬起来,想摸摸他的脸,想碰一碰他额角的伤口,可她才刚抽动了一下指尖,他就醒了。
不是慢慢醒来,是猛地一下,像被什么惊到一样,倏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江浸月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姜时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溺水的人看到岸,像走丢的孩子找到家,像她曾经在手术台上见过的,那些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睁开眼睛时,家属眼里迸发的光。
“姜时愿。”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然后他噌的一下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可他顾不上那些,弯下腰凑近她,一连串的话往外冒:“你醒了?渴不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疼不疼?我去叫医生,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姜时愿抬起手,及时的抓住了他的衣摆。
那一下,很轻,她的手指还没有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攥着那一角布料,可江浸月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再也迈不出一步。
他回过头,看她。
姜时愿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涩,但她还是努力发出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江,浸月……”
她顿了顿,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继续说:“我没事。”
江浸月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也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坐下的时候,眼眶突然就红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要不要喝点水?”他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尾音还是在抖。
姜时愿点点头。
江浸月转过身,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杯,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因为趴着睡太久了,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但他顾不得那些,小心翼翼地拧开杯盖,把吸管递到她嘴边。
“慢点喝,不烫。”
他一只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让她能舒服一点,那双手姜时愿见过的,修长,好看,曾经握着方向盘在赛道上飞驰,可现在,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就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喝水,水流过喉咙,滋润了那片干涸的沙漠。
喝完,江浸月把杯子放回去,又扶着让她重新躺好。
然后,空气忽然安静了,他们就那样对视着,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姜时愿看着他,看着他额角的伤口,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憔悴得几乎认不出的脸,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烫。
“江浸月。”
这一次,她的声音没那么哑了,但还是轻轻的。
“嗯。”他应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在。”
“对不起。”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病房里。
江浸月愣了一下:“为什么对不起?”
姜时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也没有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后面那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江浸月猜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摆,没有松开,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手很凉,他的脸也很凉,但贴着贴着,就暖了。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姜时愿看着他,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滑落下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瘸着腿,躺在病床上,看她的眼神亮得像是藏了星星,她想起他每天变着法子送来的饭菜,想起他在电梯口的偶遇,想起他陪姜烬言疯闹时偶尔望向她的目光,想起天台上那个月光很好的夜晚,他说“想跟你过一辈子那种喜欢”。
她想起自己一次次把他推开,一次次冷着脸对他说别过来。
可他从来没有离开,不管她推开多少次,他都在。
“江浸月。”她又喊他。
“嗯。”
“你额头的伤,怎么弄的?”
江浸月的目光闪了闪,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没什么。”他说,声音轻轻的:“不小心磕的。”
姜时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也知道,他不愿意说的事,她问不出来。
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伤口,指尖刚触到那一小块血痂,他的身体就僵了一下。
“疼吗?”她问。
江浸月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他摇了摇头:“不疼。”
“撒谎。”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是姜时愿醒来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笑。
“那你呢?”他问:“你疼吗?”
姜时愿没有回答。
因为她疼,从醒来的那一刻就疼,那种疼痛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是被她习惯了,被她藏起来了,可此刻,被他这样看着,被他的手这样握着,那疼痛好像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一点点。”她说。
江浸月的眉头皱起来,刚要说什么,她又开口了:“但还好,你在,就好。”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但江浸月听到了,他看着她,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层,他低下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贴在自己脸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月光缓缓流淌,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江浸月开口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知道吗,你这几天,吓死我了。”
姜时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从来没这么怕过。”他说:“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敢试,什么都敢闯,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那天,你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怕,是这样的感觉。”
姜时愿的眼眶又烫了,她想说什么,可他继续说着:“我在外面等着,等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知道那扇门一直关着,一直关着,我怎么看,它都不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