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想去看看,抬脚就要去,遭到了陆择卿的阻拦,他看向他。
他说:“你要去看她。”
他点点头。
“你就这样去?”
江浸月低头看自己衣服上沾着台阶上的灰,膝盖处的裤子磨出两个洞,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像刚从战场爬出来。
陆择卿尽量放软自己的语气:“姜医生,你也清楚,她最爱干净,你这样邋里邌遢的去,万一人家提前醒了,看到你这副样子,她不得再晕过去?”
江浸月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知道陆择卿说得对,可他真的等不了了。
这一天,他每次下跪磕头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她活,让她活下来,哪怕从此不见他,哪怕她嫁给别人,哪怕她一辈子都不知道有个人为她跪过,只要她活。
现在她活了,他只想看她一眼,就一眼…
“衣服。”刘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气喘吁吁:“江哥,陆哥让我给你带的衣服,都在这了。”
陆择卿接过袋子,把衣服往江浸月怀里一塞,又推着他往洗手间走:“赶紧收拾,收拾好了再去,我告诉你,你这样进去,别说姜医生,她弟弟都能把你轰出来。”
江浸月被俩人架着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推进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冷颤,镜子里的自己,他几乎都认不出来。
眼眶凹进去,嘴唇干裂,额头上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膝盖处的裤子磨破,露出里面同样磨破的皮肤,血肉模糊地黏在布料上。
这几天,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她躺在冰冷的 ICU 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
只记得那千级台阶,一级一跪,一跪一叩首。
额头磕在石阶上的声音,膝盖撞在地上的钝痛,血从伤口渗出来又被风吹干的紧绷感,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完的,不知道中间有没有晕倒,只知道最后把平安符攥进手心的时候,心很安。
然后他回来的时候就接到她脱离危险的瞬间,那瞬间,他觉得这几天都不算什么。
“行了行了,别看了。”刘确递过来毛巾:“擦把脸,换衣服,弄好了再去,陆哥说得对,你这样进去,不是让她安心,是让她担心。”
江浸月没说话,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毛巾是温的,不是冷水,刘确这小子,居然连热水都给他准备好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等一切收拾好后,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江浸月站在 809 的病房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那个数字,809,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房间是他当初来梧桐市第一天,撞断腿被送进来的那个病房,也是他第一次遇见她的病房。
那时候他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就那么一次面,一次搬家成为她邻居,从电梯相遇的那个女人,会变成他这辈子最大的劫。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穿着白大褂,站在人群里像隔着一层雾的女人,会让他跪完千级台阶,会让他学会害怕这两个字怎么写。
那时候他天真的以为,只要他想赢,就没有赢不了的事,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事,不是赢不赢得问题,是你只能跪着求老天爷,求它别把她带走。
江浸月抬起手,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又停住了。
他在害怕……
可,害怕什么?
怕看到她昏迷不醒的样子?怕看到她比之前更瘦的脸?怕自己在她面前忍不住的哭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但他清楚他不能哭,他要在她醒来以后,他要和往常一样笑着站在她面前,他要让她知道,他没事,他很好,他可以陪她走完剩下的路,不管那条路有多长,有多短,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手指握紧门把手。
推门。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有节奏的嘀嘀声。
阳光从落地窗倾斜进来,照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她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的脸比之前更苍白,那种白不是正常人的白,是像纸一样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白,脸颊凹下去,颧骨支棱出来,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起皮。
她瘦了,瘦的他几乎认不出来。
姜烬言第一个看见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站着一对中年男女,他之前见过,男人和姜烬言有几分相像,眉眼间带着疲惫和担忧,女人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显然是刚哭过。
江浸月冲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
姜烬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姜时愿,走过去拉了拉那对夫妻的袖子:“爸妈,我们先出去吧。”
姜母想说什么,被姜烬言拦住了,三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姜烬言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江浸月觉得,那只手像是拍在他心上。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她,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明明只有几步路,他却觉得这个房间太大了,大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床上,投在她身上。
他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
凳子刚才应该是姜母坐的,还有一点余温。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平安符。
红布已经被他的汗浸透了,边角起了毛边,可中间那道折痕还在,那是他一路攥着的时候压出来的,他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不知道那些神仙会不会听到他的祷告,不知道那千级台阶到底能不能换回她的命。
但它是他唯一能给她的东西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左手,那只没有打针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让他心里一颤。骨节分明,瘦得能摸到每一条骨头的纹路,他把平安符放进她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帮她把平安符握紧。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些他以前没见过的细节,眼角细细的纹路,嘴角那道不太明显的笑纹,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磕出的一小块淤青。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那天她穿着白大褂,站在他的病床旁边,背脊挺得笔直,眉眼清冷疏离,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他躺在病床上,就那么看着她,想着他们的以后。
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劫。
“姜时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而声音出口的那一刻,眼泪也跟着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