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两滴,三滴。
止不住。
他抬起手想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让它们流,反正她看不见,反正她昏迷着,反正她不知道他这么没出息。
“曾经……”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我渴求你的回应……想让你给我答复……”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可现在,我看着重症监护科里躺着的你……看着你一次又一次被推进手术室……我才明白……”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握紧的手背上。
“什么回应,什么答复……我都不要了。”
“你爱也好,不爱也罢……”
“我只希望你可以活着。”
“活着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声音也开始发抖,这些天压下的恐惧,那些在千级台阶上不敢想的万一,那些夜里惊醒时满身的冷汗,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把他彻底淹没。
“姜时愿,我好怕……”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监护仪还在有节奏地嘀嘀响着,阳光还在慢慢西斜,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他在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没有形象,哭得把脸埋在她手背上,让眼泪把她干瘦的手指打湿。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一滴眼泪,从姜时愿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没入枕巾里。
她听得到,她什么都听得到。
从他用那把沙哑的声音喊她名字开始,她就听得到,她听到他说不要回应,不要答复,只要她活着。
她听到他说好怕,说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她听到他的哭声,一声一声,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来。
她想睁眼,她想告诉他,她在,她活着,她没有走。
可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着千斤的石,身体太累了,累得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她拼尽全力,只能让一滴眼泪流出来。
那滴眼泪,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回应。
*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浸月的哭声终于慢慢停了。
他没有抬头,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手背上,他感觉到她的手比刚才暖了一点,不知道是被他捂热的,还是本来就是他的错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千级台阶,他跪完的时候,视线模糊间他看到一个女人。
她说:回去吧,她在等你。
他那时候以为是幻觉,是跪得太久产生的幻象,可后来他真的回来了,她真的好了。
他不知道那是神仙还是幻觉。
但此刻,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动……
他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泪痕,他抬起手轻轻的擦掉,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眉头也不再那么紧锁。她的左手被他握着,掌心里还攥着那枚平安符。
他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很难看。
“姜时愿。”他开口,声音还是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你听着,我不逼你回答了,你想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想什么时候给我答复就什么时候给,不给也行,不要也行,我只要一件事……”
他顿了顿,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活着。”
“活着就行。”
窗外,阳光又西斜了一点。
病房里,监护仪还在嘀嘀响着,她的手,比刚才又暖了一点,他坐在床边,没有再哭,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
走廊里,姜烬言靠在墙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姜母在旁边小声抽泣,姜父揽着她的肩,没说话。
陆择卿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刘确蹲在墙角,低头玩手机,但屏幕半天没划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江浸月走出来。
他的眼眶还红着,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走到姜烬言面前,站定。
“她刚才流了眼泪。”
“我看到了。”
姜烬言猛地抬头。
江浸月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能听到。”
“她会醒的。”
姜烬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眶却红了,江浸月没再说什么,从他身边经过,往走廊那头走去。
陆择卿跟上来,刘确也站起来。
三个人走出住院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江浸月站定,抬起头。
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橙红色的,把云染成一片暖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手插进衣兜里,慢慢往前走。
兜里是空的,平安符,他带给她了。
病房里,夜色一点点漫进来。
姜时愿的左手静静搭在床边,掌心里,一枚平安符被攥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