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灭了。
那一刻,走廊里所有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没摘,但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到一点什么。
医生说:“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医生没说完。
“但是……”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刚放下来的心上。
“她的癌症已经发生了骨转移,后续情况会越来越严重,现在虽然脱离危险,但还在昏迷中,如果 48 小时之内醒不过来……”
医生没有说完,他不用说完,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扇窗户外面,风吹过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
没有声音。
*
傍晚,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把白色的墙壁照得更白,江浸月坐在一张长椅上,正对着那扇门。
不是手术室的门,是ICU的门,厚重的,冰冷的,上面有一小块玻璃,玻璃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才是她的病房。
他进不去,所有人都进不去。
只有医生和护士能进去,穿着那种淡蓝色的隔离衣,戴着口罩和帽子,进去之后门就关上,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他只是坐着,看着那扇门,从下午到傍晚,从傍晚到现在。
刘确来过,给他带了饭,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凉了,又拿走,陆择卿来过,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了,姜烬言也来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和江浸月一起,看着玻璃那头的人。
过了很久,很久,姜烬言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她很喜欢你。”
江浸月没有说话。
“我知道。”姜烬言继续说:“从她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她看别人的时候,眼神是平的,看你的时候,会亮一下。”
江浸月的手抖了一下。
“她从来不会那样看别人。”姜烬言低下头:“她也不会让别人进她的家门,更不会让别人做饭给她吃,她让你进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她……”
江浸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说不下去了。
“可她把你推开了。”姜烬言替他说完:“因为她不想拖累你,她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都是,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咽。”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我听我妈说,她爸妈去世的时候,她才八岁,我妈说,那段时间她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从来不问,她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自己舔伤口。”
江浸月闭上眼睛。
“她习惯了。”姜烬言说:“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扛。”江浸月的声音在抖。
姜烬言转过头,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
“所以你不准放弃她。”
“你听到没有?不准放弃她。”
江浸月睁开眼睛,他看着玻璃那头的人,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些管子。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玻璃前,把手掌贴上去,冰冷的玻璃,隔着他和她,他知道,她就在那边,她还能听见,她还能感觉到。
“我不会放弃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她说。
“我不会。”
姜烬言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江浸月不清楚,他只是一直看着那扇门。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贴在他的眉骨上,像一道疤,他没处理。
膝盖还在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只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闷闷的,钝钝的,一下一下地跳。
那扇门上有一小块玻璃,从那里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对面那堵白墙和一截走廊。
但他还是一直看着,仿佛看着看着,那扇门就会打开,仿佛看着看着,她就会从里面走出来,仿佛看着看着,时间就能倒流。
倒流到昨天晚上,他不说那句话,倒流到今天下午,他不走,倒流到更早的时候,他第一次敲她的门,她说,有事吗。
他笑着说我最近新学了一道菜想让你品鉴品鉴,那时候她的眼睛还没有这么深,脸上的笑还没有这么勉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不知道她在疼,不知道她在扛,不知道她每天睁开眼睛,都在倒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像个傻子一样,追她,赖她,缠她,自以为很深情,自以为能感动她。
感动个屁……
她每天都在面对死亡,他却在问她为什么不接受他的爱,她每分每秒都在疼,他却在委屈她为什么推开他。
他算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
黑得很透,没有星星。
他想起那天晚上,天台上的星星,她说:“好看。”他想起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有星星。
现在那些星星还在吗?他不知道,他只能坐在这里,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醒来。
*
陆择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烬言和他爸妈先回去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明天再来。”
江浸月没说话。
“刘确在楼下,他说今晚在这儿守着,有事随时叫。”
江浸月还是没说话。
陆择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浸月,你的额头……处理一下吧。”
江浸月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指尖碰到那层干了的血痂,有点硬,有点涩。
“不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陆择卿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江浸月的肩膀,然后走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扇门。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偶尔传来脚步声,走近,又走远。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惨白的,冷冷的,照得一切都像蒙了一层霜。
他坐的这张长椅是蓝色的,塑料的,有点硬,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站起来的时候,腿可能已经麻了。
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着,看着那扇门。
突然,那扇门开了,他猛地站起来。
一个护士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匆匆往护士站走,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病人家属?”
他点头。
“病人情况还算稳定。”护士说:“如果她能醒过来,这 48 小时是关键,你……可以跟她说说话,虽然她现在昏迷,但说不定能听见。”
护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跟她说说话,怎么说?隔着一扇门,隔着一道墙,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怎么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那扇门前,他抬起手,贴着那扇冰冷的门。
门是金属的,凉得刺骨,他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
“姜时愿。”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我在这儿。”
“我哪儿也不去了。”
“你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门还是那扇门,凉还是那么凉,他就那么站着,手贴着门,头抵着手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滑下来,整个人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就那样坐着 ICU 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那扇他进不去的门。
“我不该走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该管你说什么。”
“我就该赖在那儿。”
“就算你打我骂我,我也不该走。”
“姜时愿……”
“你醒过来,让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依然没有人回答,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得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