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那一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就那样坐着,靠着那扇门,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还是黑的。
不知道几点,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他哪儿也不去了,他就在这儿。
等她。
*
江浸月不记得自己在ICU门口坐了很久。
走廊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他靠在那排冰凉的塑料椅上,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那个重症监护室让他感到浓厚的无力。
有人跟他说话,他听见了,但没听进去,声音像隔着水,模模糊糊地飘过来,又模模糊糊地飘走。
陆择卿的手落在他肩上,他感觉到了,但没动。
姜烬言的父母来过,他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可怜的孩子”“愿愿怎么会”,他听见了,但那些声音进不到脑子里。
他只盯着那扇门。
时间失去了形状,白天和黑夜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几点钟,偶尔有护士进出,门开一条缝的时候,他会猛地站起来,但每次都只看见里面忙碌的白色身影,看不见她。
他不知道她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是疼还是不疼,是……还在不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下去。
不能想,想了就撑不住了。
陆择卿又来了,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杯水:“喝一口。”
他没接。
陆择卿把水杯塞进他手里:“江浸月,你听我说……”
水杯被放回椅子上,他的手垂下去,什么也没握。
陆择卿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怎么劝,他从没见过江浸月这样,他认识的那个江浸月,是赛道上不要命的疯子,是酒桌上最闹腾的那个,是哪怕摔断腿也能笑着骂一句“这该死的梧桐市”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不说话,不吃东西,不睡觉,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时间继续往前走,走廊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陆择卿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刘确也来过,红着眼眶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江浸月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看见那扇门。
然后门开了,不是缓缓打开,是猛地被推开,几个护士冲出来,推着什么东西,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紧接着,一个医生跑出来,手里拿着什么单子,脸色凝重。
“患者心脏骤停,需要紧急抢救!”
江浸月听见了,那些一直隔着一层水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猛地站起来。
但在他站稳之前,世界就开始旋转,走廊的灯变成一圈一圈的白光,那些白色的身影变成模糊的影子,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ICU门口那种惨白的灯,是病房里那种稍微柔和一点的白,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手背上有点疼,他低头,看见一根针扎在那里,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掉。
刘确坐在床边,见他醒了,猛地站起来:“江哥!你醒了!”
江浸月没理他,他盯着那根针,盯了两秒,然后抬起另一只手,一把扯掉。
针头从血管里滑出来,血珠子冒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他不管,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江哥!”刘确吓得脸都白了:“你干嘛!你刚晕倒!医生说你脱水加低血糖……”
“她在哪?”
江浸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喉咙,他已经站起来了,腿软得发抖,但他不管,踉跄着往外走。
刘确拦住他:“江哥,你不能……”
“让开。”
“你听我说……”
“让开!”
他吼出来的那一刻,门被推开了。
陆择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看着江浸月,看着他那副样子,看着他手背上还在流的血,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
然后他走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江浸月面前。
啪。
一巴掌。
很响,很脆,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刘确愣住了。
江浸月也愣住了。
陆择卿的手还举在半空,他看着江浸月,眼眶也是红的。
“醒了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什么:“醒了就给我站好。”
江浸月没动。
陆择卿放下手,盯着他,一字一顿:“你知道你刚才晕在哪吗?你晕在ICU门口,护士出来的时候,差点被你绊倒,她们忙着去抢救她,还得腾出手来管你。”
江浸月的手在抖。
“你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吗?”陆择卿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哑:“心脏骤停!第二次进手术室,她在那里面,跟阎王爷抢命,你呢?你在外面准备把自己熬死?”
“我没有……”
“你没有?你几天没吃没睡了?你自己算过吗?”陆择卿指着他手背上还在流的血:“你这算什么?殉情?她还没死呢,你殉什么情?”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去,江浸月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没……”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择卿看着他这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他走上前,按住江浸月的肩膀,把他按回床边坐下。
“我现在告诉你她现在的情况。”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了,但还是哑的:“抢救过来了,还在手术,我不知道结果,没人知道,但你如果现在就倒下去,等门开的时候,谁去接她?”
江浸月低着头,不说话。
陆择卿蹲下来,平视着他:“江浸月,你给我听好,她拼了命地想活,你不能替她去死,你得活着,好好地活着,等她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刘确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陆择卿就那么蹲着,等着。
终于,江浸月动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不知道是在擦汗,还是在擦别的什么,然后他看着陆择卿,眼眶红得厉害,但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空洞,要往外冲的样子。
“……手术多久了?”
他的声音还是哑,但已经能听出是江浸月的声音了。
陆择卿看了眼手机:“进去四十分钟了。”
江浸月点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已经凝固的血痕,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刘确:“有纸巾吗?”
刘确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递过去。
江浸月接过来,按住手背上的针眼,他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但不是因为疼。
“她在哪个手术室?”他问。
陆择卿看着他:“你想干嘛?”
“我不进去。”江浸月说:“我就在门口等,但我得知道是哪扇门。”
陆择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跟我来。”
江浸月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刘确。
“谢谢。”
就两个字,然后他出去了,刘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刚才那一巴掌,打得真响。
可他觉得,江哥好像终于醒了。
*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惨白的,空气里还是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护士脚步还是那么匆忙。
但这一次,江浸月走得很稳,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红灯亮着,刺目得很。
陆择卿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江浸月开口了:“她进去多久了?”
“你问过了。四十五分钟。”
江浸月点点头,又过了一会儿。
“她会出来的。”他说,像是在对陆择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还没亲口拒绝我呢。”
陆择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江浸月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喊疼,但他不能睡。
他要等她出来,他要亲口告诉她:你不许死,你还没给我答案。
走廊里很安静,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