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往下砸什么东西。
江浸月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层,八层?十层?他只知道要跑,要离开那扇门,离开那双眼睛。
可他跑不掉,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每跑一步就往里扎深一点。
眼眶热得发烫,他抬手去揉,脚下却突然踩空……
世界在一瞬间颠倒。
楼梯的棱角,墙壁的冰冷,灰尘的味道,所有感官在坠落中混成一团,他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也许是栏杆,也许是墙角,最后砰的一声闷响,身体重重砸在楼梯转角的地面上。
疼痛从膝盖,手肘,额头同时涌上来,可他顾不上,他只是抬起手,盖住眼睛。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隐忍无声的落泪,是崩溃压抑不住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之后涌出来的那种哭,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破碎不像自己的声音,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流进衣领里。
黑暗的楼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在回荡。
他想起她说别过来时候的眼神,不是厌恶,他甚至宁愿那是厌恶,厌恶他还可以恨,可以告诉自己她不值得,可那是……
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关上的时候,门缝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点光。
他想起自己站在天台上,看她推开那扇门,他想起这些天的自己,瘸着腿去敲她的门,笨手笨脚地学做菜,像个傻子一样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他想起她说那就快走吧的时候,心里那一点亮起来的光。
那些光现在全灭了。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眼泪流干了,只剩下胸腔里一抽一抽的疼,像心脏还在哭。
然后,手机开始震动。
一开始他没理,震动停了,又响,停了,又响,一次又一次,像是有人在拼命地敲一扇不肯开的门。
他终于动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他抬手一摸,是血,许是刚刚撞破的。
他不管,他循着震动的声音,在墙角找到那个碎了屏的手机,屏幕像蜘蛛网一样裂开,但还能看见来电显示:
刘确(3 通)
姜烬言(4 通)
陆择卿(7 通)
他愣住了。
陆择卿打了 7 个?姜烬言打了 4 个?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想明白,手机又开始震动,陆择卿的名字在碎裂的屏幕下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他按了好几下,才终于划开接听。
“浸月!”
陆择卿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张。
“你在哪?你现在快来梧桐市的第一人民医院!姜时愿好像出事了!刘确在医院大门等你,会跟你讲前因后果……浸月?江浸月?你在听吗?喂?”
姜时愿出事了。
六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刚被掏空的胸腔里。
他听不见后面的话了,脑子里只剩下这六个字在循环播放,越播越快,越播越响,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喘着粗气,转身就往楼下冲。
电梯……电梯在哪?
他跑出楼梯间,疯狂地按着电梯按钮,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慢得像在故意折磨他,3,4,5……他一拳砸在电梯门上,转身又冲回楼梯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摔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来的膝盖在疼,额头在流血,可那些感觉都隔着一层,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他脑子里只有画面在不停地闪。
昨晚天台上的她,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她后退的样子,她颤抖的声音,今天开门的时候,她眼底那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怎么就没看见?他怎么就只顾着自己难过,没看见她在发抖?
跑出单元楼的那一刻,冷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T 恤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得刺骨,他站在路边打车,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稳。
“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他对司机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满头是血的样子吓到了,一脚油门踩下去,什么也没问。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江浸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灯火一帧一帧往后掠,那些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拼不成完整的形状。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她疼成那样,一个人进的电梯,今天她坐在窗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她从来没有让他看见过。
从来没有。
她一个人扛着那些疼,那些苦,那些他根本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在他面前,假装一切都好。
而他呢?
他在她面前委屈,在她面前难过,在她面前掉眼泪,质问她为什么推开他。
他这算什么?
手机又响了,刘确发来的定位,还有一条语音:“江哥,我在急诊门口,你到了直接找我。”
他没回,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
“小伙子,你没事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没回答。
他没事,他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她,她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而他,坐在出租车里,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车停了,他扔下钱就往里跑,连找零都没等。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站在中间,被那些白大褂和担架车晃得头晕,直到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
“江哥!”
是刘确,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人呢?”他声音干得像砂纸。
“再手术室。”刘确说:“三楼,陆哥和烬言都在上面。我这就带你上去。”
电梯里很安静。
刘确站在他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亮着一盏红灯,写着手术中。
门口站着两个人,陆择卿靠着墙,脸色有些发白,姜烬言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
然后,姜烬言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江浸月看见了一双红肿的眼睛。
下一秒,姜烬言已经冲了过来。
“江浸月!”
拳头砸在脸上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躲。
他甚至希望那一拳再重一点,重到能把他砸醒,重到能让他替她疼,重到能让这一切变成一场噩梦。
他被砸得后退两步,还没站稳,衣领就被姜烬言一把揪住。
“你不是答应我会照顾好她的吗!”
姜烬言的声音是哑的,却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我那么信任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又一拳砸过来,他还是没躲。
陆择卿从旁边冲过来,架住姜烬言的胳膊:“烬言!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