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看着那双通红,带着委屈和期待的眼睛,那双眼睛真好看,琥珀色的,像盛着蜜,此刻那蜜里浸了水,亮晶晶的,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她要把那些水逼回去。
“是。”
他一愣:“什么是?”
“你说的那些。”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比我小,我不在乎,你不认真,我不在乎,你认真,我也不在乎,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过跟你有什么以后。”
他的脸色变了。
她继续说,一字一字,像在往什么东西上刻字:“江浸月,你二十四岁,我二十八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我的人生已经过了大半,你想要的是恋爱,是心动,是过一辈子的承诺,我想要的是安静,是独处,是没有人打扰的每一天。”
“你……”
“你很好。”她打断他:“你很热烈,很真诚,很会做饭,很会讨人喜欢,但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负担,我没有精力去回应你的热情,也没有时间陪你演什么爱情戏码。”
“演?”他的声音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对,演。”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开始蔓延的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每天在我面前晃,做饭,陪聊,带我出去玩,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我对你动心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好,我动心了。”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那波动太轻了,轻得像是错觉:“然后呢?然后你是不是要表白?表白了是不是要在一起?在一起了是不是要考虑结婚?结婚了是不是要生孩子?生了孩子是不是要一起变老?”
她每说一个是不是,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我……”她顿了顿,把那句可我活不到那时候咽回去,换成另一句关键:“可我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被你规划进你的人生里。”她说:“不想被你当成什么需要拯救的对象,不想配合你演什么爱情故事,不想……”
“够了。”
他打断她,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看着我。”
姜时愿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可他拼命睁着眼睛,不让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你告诉我,你从头到尾,究竟有没有对我动过心,你是不是只把我当成……当成你生命最后的一个玩物,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就走。”
生命最后。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她不知道他是无心说的,还是什么,但她不能问,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一点一点碎掉,然后她开口:“是。”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江浸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从眼角滑下来,一滴,又一滴,他没有擦,就那么任它流着,眼睛还直直地看着她。
姜时愿想移开视线,她应该移开视线,可她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他哭,看着他哭得像一个被打碎的孩子,然后她转过身去。
她不能让他看见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眶里,也有什么东西正在滑下来。
身后很安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听见他转身的声音,听见他往外走的脚步声,听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听见他继续走,听见门没有关,听见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向楼梯。
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消失了。
她也终于弯下腰,那一直挺着,像刻着医生两个字的背脊,终于弯了下来。
她看着门口,看着刚才他站过的地方,想着他刚才那个表情,那双通红的眼睛,那满脸的泪水,那委屈得像孩子一样的脸。
她跌坐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地板传上来,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觉得身上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扎进肌肉,扎进骨头,那种疼她很熟悉,是她的老朋友了。
只是这次,来得比以往都猛。
她应该起来,应该去找药,应该做点什么,可她动不了,她只是坐在地上,看着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疼越来越重了。
从密密麻麻的针,变成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割,再变成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钻,那种疼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是从全身各处同时涌上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成碎片。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年写过的一篇论文,关于胰腺癌的骨转移,她查过无数文献,看过无数病例,写过无数分析,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躺下去,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平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进了耳朵里。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那是他离开的方向,那是她家的门,敞开着,能看到对面他家的门,他家的门关着。
她忽然想,如果他没有关那扇门,会不会听见她?
可他没有,他走了。
她继续躺在地上,任由那些疼痛把她包裹起来,她不挣扎了,反正挣扎也没用,她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一道细细的裂缝,想着他刚才的表情,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你只把我当成你生命最后的一个玩物。”
不是的。
她想告诉他,不是的。
可她说不出口了。
疼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她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好像变大了,又好像没有,她看见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可她不觉得暖,她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身侧,手指蜷着,指节泛白。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也挺好。
就在她放任自己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然后在她家门口猛地停住。
“姐——!!”
是姜烬言的声音。
姜时愿想转头看他,可她动不了,她只能感觉到有人冲进来,跪在她身边,一双手颤抖着摸她的脸,摸她的手,摸她的额头。
“姐!姐你怎么了!姐你说话啊!”
她想说没事,可她张不开嘴。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看着他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看着他哆嗦着手掏出手机,对着那头喊:“喂?120 吗!梧桐苑,六号楼,1901,我姐快不行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滑进黑暗之前,她最后想的是:江浸月,你别怪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变成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