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起她身上披肩的一角。
“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他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满天星星:“姜时愿,我喜欢你,不是想跟你玩一玩,是想跟你过一辈子那种喜欢。”
一辈子。
这个词落在姜时愿耳朵里,像是砸进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看着面前的江浸月,二十四岁的少年,站在月光下,眼睛里全是坦荡的热烈,像一团不知畏惧的火,他那么好,那么亮,那么笃定地相信想要就能赢。
而她呢?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他瘸着腿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他在电梯口偶遇时故作镇定的表情,他偷偷看她被发现时慌乱移开的目光,他陪姜烬言疯闹时偶尔望向她的温柔。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掠过,最后定格在眼前这张脸上,他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害怕。
姜时愿忽然想,如果……如果她没有生病,如果她还有长长的一生可以挥霍,她会不会在某个这样的夜晚,对他说好?
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就在舌尖,轻得像是能飘起来。
然后,疼痛来了。
最开始只是一阵细微的酸胀,像是身体深处的某个开关被突然打开,紧接着,那酸胀变成了钝痛,从腹腔深处蔓延开来,沿着神经攀爬,像藤蔓绞紧她的五脏六腑。
姜时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知道这是什么,胰腺癌晚期的疼痛,从来不会因为浪漫的夜晚就网开一面,她今晚忘记吃药了,那些能让她假装正常人的药片,此刻正静静躺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
“姜医生?”江浸月察觉到她的异常,往前一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
“别过来。”
姜时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冷,她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抵上栏杆。
月光依旧明亮,可她眼底的星辉已经碎成了冰。
“我……我想起还有点事。”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先下去了。”
“姜时愿!”
“别跟过来!”
她没回头,她不敢回头,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姜时愿终于撑不住,她靠在电梯壁上,身体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下去,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涌向同一个中心,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裂。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很好。
她应该庆幸只有她一个人。
可为什么,眼眶会这么烫……
天台上的风比刚才更冷了,江浸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通往楼道的门在眼前关上,他没有追,她说了别跟过来,他就真的迈不动步子了。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把他所有的期许都浇成了灰烬。
月光还是很好,星星还是很多,可那些光落在他身上,只剩下了冷。
他慢慢走到栏杆边,把手肘撑在冰冷的铁栏上。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可他已经看不清了。
刚才她眼睛里明明有光的,他以为那是答案,他以为她愿意了。
可为什么……
是他说错话了?是他太着急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任由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转,转成一团乱麻,转成胸口堵着的一块巨石。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他只是站着,看月光一点点西斜,看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他想起这些天的自己,瘸着腿去敲她的门,笨手笨脚地学做菜,偷偷记下她喜欢吃的每一样东西,像个傻子一样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只要够真诚,就能打动她。
可原来,有些门,不是敲得够响就会开的。
楼下,某一层的电梯门开了。
姜时愿扶着墙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疼痛还没有完全褪去,像退潮后的浪,一波一波,不那么猛烈了,却仍在。
她经过江浸月的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她想起天台上的他,想起他眼睛里破碎的光,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背影。
手指在身侧蜷紧,又松开。
她回到自己家,来到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带上,床头柜上的药瓶安静地立在那里,像在等她。
她拿起药瓶,倒出两粒,就着冷水吞下去,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可她尝不出味道。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想跟你过一辈子那种喜欢。”
一辈子……
她闭上眼睛,那些刚刚压下去的疼痛,好像又从某个地方泛了上来,不是身体的疼,是另一种,闷闷的,钝钝的,找不到确切的位置,却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慢慢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
天台上,江浸月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往楼道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还挂在那里,星星也还在,可那个站在他身边看星星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的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沉重的,正在坠落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进楼道的那一刻,楼下某个窗户后面,有人正抬起头,望向同一片夜空。
她们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隔着冰冷的钢筋混凝土,隔着一句没说完的话,和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月光照着她们,却照不进她们心里。
这一夜,有人把爱意捧到天上,有人把秘密咽回肚里。
这一夜,星星很亮,风很凉,而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