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淮市,晚八点。
姜烬言坐在赛车场的看台上,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眼前是赛道上飞驰而过的车影,朋友们在旁边兴奋地讨论今天的比赛,他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是落在手机上。
屏幕亮了一下,他立刻拿起来,是群消息,朋友发的表情包,他又把手机放下。
旁边的人凑过来:“烬言,你这一晚上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看比赛。”
那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姜烬言盯着赛道,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他姐靠在摇椅上看书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是他临走那天早上看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真的信息。
江浸月:「你有什么想问的,问吧,我刚从她那儿出来。」
姜烬言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问她今天吃饭了吗,她精神好吗,她有没有不舒服,但这些问题,他其实不敢知道答案,他最后只回了一句:「她还好吗。」
江浸月的回复来得很快:「还行,今天吃了三菜一汤,虽然我盐放多了,但她都吃完了。」
姜烬言看着这条信息,忽然有些想笑。
他想象那个场景:江浸月在厨房里手忙脚乱,他姐坐在客厅,可能在看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可能靠在摇椅上晒太阳,可能……
可能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她今天……」他打字,删掉,再打:「她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这次江浸月隔了一会儿才回:「没有,至少我没看出来。」
姜烬言盯着那个“没看出来”,心里忽然有些发酸,没看出来,那就是可能有,只是她藏起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姐也是这样,发烧了不说,一个人扛着,考试考砸了不说,一个人闷着,被人欺负了也不说,一个人躲起来哭,他妈每次都说:“愿愿这孩子,什么都往心里搁。”
现在也是,什么都往心里搁。
「江哥。」他打字:「谢谢你。」
「不用。」
「我是认真的,谢谢你陪她。」
「我也是认真的,不用谢。」
姜烬言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赛车场上,比赛还在继续,引擎声震得人耳朵疼,但他听着,反而觉得安心,至少在这里,他可以暂时不想那些事。
手机又亮了,江浸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客厅,落地窗外是夜色,落地窗内,有一个人靠在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侧脸被台灯的光照亮,神情很安静,是姜时愿。
姜烬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姐瘦了,他知道,但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很放松,不像在家里时那样,总是淡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他放大照片,想看清她的表情,就在这时,他看见摇椅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杯子,白色的,杯口还有微微的热气冒出来。
他忽然想起江浸月之前说的:今天我盐放多了,但她都吃完了。
他把手机贴在心口,闭着眼,很久没动。
*
梧桐市,同一时刻。
江浸月发完照片,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没有离开,只是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对面那扇门。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细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开细细的一道。
他听见里面偶尔翻书的声音,他听见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他听见摇椅轻轻摇晃的吱呀声,他就那样靠着墙,听着那些声音,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缝里的光灭了,他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动静了,才转身准备回,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姜烬言:「江哥,她睡了?」
他回:「嗯。」
姜烬言:「那你呢?」
他看着这个问题,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抬头看了眼对面那扇已经黑了灯的门,然后低头打字:「我也准备睡了。」
姜烬言:「晚安。」
他:「晚安。」
他没有说的是,他还在门口站着,他又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直到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直到他终于确定,对面那个人,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事了。
他这才转身,轻轻打开自己的门,走廊里又暗下来,只剩下应急指示灯微弱的绿光,而那扇门缝里漏出的光,明天还会亮起来的。
*
今晚的月光很好。
是那种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白,从深蓝色的天幕上倾泻下来,把整个天台都浸在一片温柔的银辉里。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而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清晰得像是触手可及。
姜时愿站在栏杆边,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夜空了。医院的夜总是忙碌的,手术室的灯比星星亮,监护仪的嘀嘀声比风声急,后来……后来她也没了看星星的心情。
“好看吗?”
江浸月站在她身侧,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是他把她骗上来的,说是新买的望远镜到了,想让她帮忙看看调得对不对,结果望远镜还在盒子里没拆,倒是把她骗到了这片星空下。
姜时愿没拆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江浸月侧过头看她,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映着满天星辉,像是盛着一汪化不开的夜色,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这些天的相处像一场梦,她不再躲他了,偶尔会对他笑,会在他做好饭时轻轻说一声谢谢,会在傍晚散步时任由他走在身侧,他不确定这算不算靠近,但至少,她不再把他往外推了。
而今晚,他想赌一把。
“姜医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姜时愿偏过头看他。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跳进深水里一样,他转过身,正对着她,月光在他身后铺成一道银色的路。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查房的时候,你低头写病历的时候,你皱着眉头看我的时候,我都喜欢。”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就是一时兴起,觉得我年轻,不懂事,想一出是一出,但我想告诉你,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