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号,晚七点。
顾阳瘫在上铺,膝盖上架着数位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线稿。
姿势很安详。
脊椎与床板呈四十七度角,枕头垫在后腰,左腿曲起抵着墙,右腿搭在床栏杆上。整个人像一滩被随意泼洒在画布上的黑色墨水。
小呆窝在她脚边,用同样的角度瘫着。
308室的门被推开时,顾阳没抬头。
林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周悦!你回来了!”
周悦。
顾阳的笔尖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连带一大串关联数据:
周悦,女,21岁,美术学院数字媒体艺术专业,大三。
大二上学期《数字图像处理》小组作业同组,负责算法部分。
作业评分92,全班第三。
住14号楼304,大一下学期从305搬入。
作息规律,闹钟只设一个。
不吃葱花香菜,对花生过敏。
上学期拿了二等奖学金,绩点3.7。
顾阳眨了眨眼。
大脑自动检索完毕,她继续画线稿。
“嗯,刚下高铁。”门口传来一道女声,带着赶路后的疲惫,“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我昨天就到了,阳阳也是昨天。”林澈的声音,“心玥晚上有事出去,晚点回。对了,你还没见过新室友吧——”
话音未落,周悦已经绕过屏风,走进里间。
然后她站住了。
上铺瘫着一团黑色的人形物体。
人形物体穿着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黑色袜子。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散落在枕头上。脸侧向这边,浅金色的眼睛半阖着,没什么表情。
那姿势——如果那也能叫姿势——让周悦瞬间想起自己养过的一只狸花猫。
也是这么瘫着。
也是这么看人。
也是这么……理直气壮地占据整个视野中心。
她看着那张脸。
过目不忘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比对:
顾阳。美术学院。21岁。
那个顾阳。
那个大二和她做小组作业、三天写完别人一周代码量、上课永远在睡觉却门门第一、据说从来没谈过恋爱、被半个学院女生私下议论过的——
顾阳。
男的。
周悦沉默了三秒。
“……顾阳?”
上铺那团黑色物体动了一下。
浅金色的眼睛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嗯。”顾阳应了一声。
继续画图。
周悦又沉默了三秒。
她缓缓转头,看向旁边假装整理书架、实际肩膀已经抖出残影的林澈。
“你不是说新室友是……”
“是阳阳啊。”林澈的声音非常平稳,平稳得不正常,“我上次跟你提过的。”
“你只说是朋友,没说是……”
“是朋友啊。”林澈微笑,“很熟的朋友。”
周悦看着她。
林澈回以无辜的眼神。
周悦再次转头,看向上铺那滩黑色的、继续画画的、仿佛这一切都很正常的顾阳。
她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小型风暴。
顾阳。女的。
不,不对,顾阳本来应该是男的。
但眼前这个顾阳是女的。
所以顾阳现在是女的。
还是顾阳一直是女的只是她不知道?
不对,大三之前顾阳是男的——
逻辑链在第三环卡住。
周悦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审视过去两年的所有记忆。
“你……”她艰难开口,“你的……”
“嗯。”顾阳头也不抬,“做了手术。”
停顿。
“上学期的事。”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
周悦张了张嘴。
又闭上。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哦。”
她把行李箱拖进来,放到自己床边。
开始收拾东西。
林澈看着她平静的背影,和同样平静、还在画画的顾阳。
她总觉得这场室友见面,平静得有点不真实。
十分钟后。
周悦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转身去拿洗漱包。
路过顾阳床下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上铺,顾阳还在画。
但她的姿势变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放下了数位板,整个人侧躺过来,单手托腮,手肘撑着枕头,另一只手划着手机。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盯着屏幕,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表情还是淡淡的。
但那个托腮的姿势——手腕轻轻曲着,手指放松地搭在脸颊边,碎发从耳后滑落——
周悦手里的洗漱包差点滑下去。
她在女生宿舍住了三年。
见过各种睡姿、瘫姿、躺姿。
但没见过有人能用这么懒散的姿势,凹出这么……
她说不上来。
就是很好看。
周悦默默收回视线,走进洗手间。
门关上。
她对着镜子站了三秒。
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外面,林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阳阳,”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刚才那个姿势有多——”
“多什么?”
“多……”林澈斟酌措辞,“让人移不开眼。”
顾阳看了她一眼。
然后翻了个身,背对床沿。
“想多了。”她说。
林澈看着那团黑色的背影。
小呆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林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阳阳,”她凑近一点,“你昨天说最近胖了?”
顾阳没回答。
但她的耳朵动了动。
“胖了多少?”林澈追问,“称过吗?”
“……三斤。”
“三斤?”林澈打量她,“看不出来啊。你脸还是那么小,腰也——等等。”
她顿住。
目光从顾阳的脸往下移。
移到被被子遮住的胸口位置。
“……阳阳。”
“干嘛。”
“你胖的不是腰吧?”
顾阳没说话。
林澈看见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但明显。
“是这里?”林澈指了指自己胸口。
沉默。
“……嗯。”
林澈看着她。
顾阳还是背对着,但后颈的皮肤隐约泛了一点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