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
顾阳瘫在客厅沙发上,姿势和十一天前高度相似——背脊与靠垫呈四十五度角,脖颈悬空,双腿曲起,膝盖上搁着switch。
但有一个细微的区别。
以前手机放在锁骨下方,可以安安稳稳地滑到小腹位置,全程无障碍。
现在滑到胸口,卡住了。
顾阳低头看着那台被拦截在肋骨上方的手机,面无表情地把它拿起来,塞进沙发缝里。
然后她继续瘫着。
switch屏幕上是《哆啦A梦:大雄的牧场物语》,她刚扩建了鸡舍,正在规划春季作物的种植布局。像素小人扛着锄头在田里慢悠悠地走,她也慢悠悠地按着方向键。
客厅很安静。林微在医院值班,顾星轮出门置办年货。
窗外飘着细雪,落在那盆养了三年的兰草上。兰草长得很潦草,叶子东倒西歪——去年顾阳懒得浇水,旱了大半个月,抢救回来就这副德性了。
她偶尔会盯着那盆兰草看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种田。
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动。
她没动。
又震了一下。
她把switch放下,摸出手机。
六人群。
星平无奇:救命!我妈逼我包饺子!我包的饺子全躺着!
[图片]
[图片]
图1是一排东倒西歪的饺子,有的露馅,有的开口,有的形状可疑得像某种海洋生物。
图2是夏星本人,鼻尖沾着面粉,表情哀怨。
澈澈不是撤:你这是饺子还是车祸现场?
星平无奇:饺子!是饺子!
屿众不同:从几何学角度分析,你包的饺子体积标准差高达37%,不建议下锅
星平无奇:江屿你没有心!
安澄平:慢慢来,我第一次包也这样
星平无奇:还是澄平哥温柔……澄平哥你会包饺子?
安澄平:会一点
星平无奇:什么叫会一点?
安澄平:就是……包得还行
顾阳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去年除夕在安家,安澄平包饺子的样子。手指很稳,褶子捏得均匀,摆盘整整齐齐,像量过间距。
当时她瘫在沙发上,一边吃橘子一边看,看了很久。
烛:他谦虚
星平无奇:阳哥!阳哥来了!阳哥你也会包饺子吗?
烛:会
星平无奇:那你包的什么样?
烛:反正比你好
星平无奇:……
澈澈不是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玥明如昔:顾阳,你最近在家怎么样?
烛:瘫着
这是实话。
放假十二天,她出门三次。两次是陪林微买菜,一次是除夕前理发——长发有点碍事,剪短了些,现在勉强能扎个小揪。
其余时间都在沙发上。
不是纯发呆。她有五个游戏轮流肝,两个平台追番,一个订阅的插画课程还没看完。大脑处理这些娱乐信息绰绰有余,身体就懒得动了。
但“瘫着”不是“闲着”。
她今天其实做了件正事。
下午一点,趁顾星轮出门,她把客厅空调修好了。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冷凝管堵塞,排水不畅。她拆开面板,用铁丝通了通,二十分钟搞定。
工具是去年她自己买的套装,用过一次,收在阳台柜子里。
修完以后,她看着重新呼呼吹暖风的空调,站了两秒。
然后拍了张照片。
现在,她把那张照片发到群里。
烛:[图片]
烛:修好了
群里安静了三秒。
星平无奇:???阳哥你还会修空调?
烛:会一点
星平无奇:这叫会一点?你拆面板那个姿势比维修师傅还专业!
澈澈不是撤:阳阳你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烛:熬夜
澈澈不是撤:……
玥明如昔:顾阳,你是不是那种平时不动,一动就惊艳全场的人
烛:不是惊艳
烛:顺手
放下手机,顾阳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像猫尾巴尖扫过水面。
她重新拿起switch,继续种田。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顾阳没动。
门铃又响了一声。
她慢吞吞地从沙发里爬起来,拖拉着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
一张熟悉的脸。
国字脸,浓眉,笑纹很深。
安平远。
顾阳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加绒卫衣,极度宽松款,领口有点大,锁骨露了半截。裤子是洗到发软的灰色家居裤,裤腿挽了一截。
头发翘着,刚睡醒没梳。
她伸手理了理后脑勺的碎发,拉开门。
“安叔。”
“阳阳!”安平远拎着两箱年货,嗓门洪亮得像自带扩音器,“你爸呢?我给他打电话没接!”
“出门了。”顾阳侧身让开,“您先进来。”
安平远大步流星地迈进门,把年货搁在玄关,开始换鞋。
“你妈呢?值班?”
“嗯。”
“那你一个人在家?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可别天天点外卖啊,那玩意儿不健康!”
顾阳没回答。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然后打开储物柜,拿出茶罐。
安平远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正打量客厅。他是那种坐不住的性格,眼睛到处瞟,忽然目光定在某处。
“咦?阳阳,你这空调修好了?”
“嗯。”
“你爸找的师傅?”
“我修的。”
安平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行啊阳阳!跟你爸一样手巧!”
顾阳把茶杯放到他面前。
“安叔,喝茶。”
“诶,好。”
安平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又落回顾阳身上。
顾阳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的坐姿很端正——不是因为她想端正,是因为这张沙发没有靠垫,瘫不起来。
安平远放下茶杯,看着她。
“阳阳,”他开口,“你是不是瘦了?”
“没。”顾阳说。
“那怎么脸好像小了?”
“……可能头发剪短了。”
“哦哦,对,是短了点。”安平远点点头,“这样精神,以前太长了。”
顾阳没说话。
其实她没瘦。体重秤上的数字稳如泰山。
但脂肪分布确实变了。脸上的轮廓比以前柔和,下巴没那么锐,以前隐约可见的喉结几乎平了。
穿着宽松卫衣,正面看不出什么。
但如果角度刚好,光线刚好——就像现在,窗外雪光映进来,从侧面勾勒出她的身形——
能看见胸前一道柔缓的弧线。
不是很明显,但存在。
安平远什么都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顾阳脸上转了一圈,落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上,然后自然地移开。
“你爸最近忙啥呢?”他开始聊家常,“上次约他钓鱼,他说要陪你去医院?你身体咋了?”
顾阳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例行体检。”她说。
“哦哦,年轻人是该定期检查。”安平远没追问,“对了,澄平那小子在家成天窝着,也不出门,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这样?”
“……嗯。”
“我看他整天对着电脑,也不知道在写啥。问他,说是小说。你读过吗?”
“读过。”顾阳说。
安平远眼睛一亮:“写得咋样?”
顾阳想了想。
“……还行。”
安平远哈哈大笑:“还行就是不错!那小子嘴紧,问啥都不说,还是阳阳你实诚!”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阳阳你嗓子不舒服?怎么听着跟以前不太一样?”
顾阳的手指在袖口处顿了一下。
“嗯。”她说,“冬天干燥。”
“哦哦,那多喝水。”安平远毫无疑心,“让你妈给你炖点梨汤,止咳润肺。”
“好。”
门锁转动。
顾星轮拎着大包小包进门,看到安平远,愣了一秒。
“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啊?”安平远把茶杯一放,嗓门又高起来,“我来看我干儿子,还需要你批准?”
顾星轮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
他看了一眼顾阳。
顾阳没什么表情。
顾星轮移开视线,把年货拎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来:“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肯定跑。”安平远理直气壮,“我就是来突击检查,看你家过年准备得咋样。”
“准备得挺好,你可以回去了。”
“不回!老林呢?我要跟老林告状,说你赶客!”
两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开始拌嘴,客厅里充斥着“你才赶客”“你才告状”“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这人怎么了”的无意义循环。
顾阳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一颗酸梅糖,正在慢慢剥糖纸。
糖纸是半透明的,印着淡粉色的小花。她剥得很慢,指尖一点一点撕开,没有弄破任何一处。
然后她把糖塞进嘴里。
酸味在舌尖化开。
她的嘴角又动了动。
晚饭时间,顾星轮和安平远还在为“谁钓鱼技术更烂”这个陈年话题争执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