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号,下午两点。
顾阳瘫在客厅沙发上,姿势很安详。
不是普通的躺,是那种全身关节都找到了最优支点的、物理学与人体工学完美结合的、足以让任何脊椎专家血压飙升的——瘫。
她上半身陷在靠垫堆里,脊背与沙发靠背呈四十七度角,头枕着扶手边缘,脖颈悬空但神奇地没有落枕。两条腿曲起,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星露谷物语》的农场界面。
右手在触摸板上缓慢移动,左手握着手柄,脚边还扔着一台switch,屏幕亮着,是《符文工房》的种植界面。
三个设备同时待机。
她其实没有同时玩,只是在三个存档之间来回切换——种完这边的萝卜,切过去收那边的草莓,再切回来浇昨天种下的蓝莓。
大脑处理这些切换几乎不需要额外能耗,手指肌肉记忆自动执行。
所以她看起来还是瘫着的。
表情也很安详。
不是面无表情的那种安详,是真正的、从内到外的松弛。眼皮半阖,瞳孔焦点虚散,嘴角没有任何用力的痕迹。整张脸像刚出炉的舒芙蕾,软绵绵地塌在那里。
只有偶尔睫毛会动一下,或者嘴唇极轻微地抿起——那是游戏里收获稀有作物时,仅此而已的小小愉悦。
客厅很安静。顾星轮在书房开视频会,隔音门关得严严实实。林微在医院值班,要到晚上才回来。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金色。
顾阳的农场今天收获了第三十七个蓝莓,她把果实拖进出货箱,看着金币数字跳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手柄。
不是想收工,是想换个姿势。
她调整了一下靠垫的角度,把腿伸直,电脑移到旁边,整个人往下滑了几寸。
就在她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钝痛。
很轻,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
顾阳没动。她维持着下滑一半的姿势,等待疼痛消失。
但没消失。
那一下敲击之后,更多的钝痛开始从那个位置蔓延开来,缓慢的、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收紧。
顾阳皱了一下眉——非常轻微,眉头只下沉了一毫米。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
痛感在加剧。
不是锐痛,是那种闷闷的、往下坠的、整个下腹部都被攥住的感觉。
顾阳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症状:下腹部持续性钝痛,呈痉挛样,位置在耻骨上区域。时间:下午两点二十分。诱因:无明显诱因,可能与姿势改变有关。
她快速检索记忆库。
没有外伤史。没有不洁饮食。阑尾在左侧,不是这个位置。膀胱——
突然,另一波更强烈的痉挛袭来。
顾阳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手紧紧按在小腹上,指节微微泛白。
三秒后,痉挛缓解。
顾阳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她的大脑正在以每秒数十亿次的速度处理信息。
生理周期。激素替代治疗。雌激素水平。子宫内膜。撤退性出血。
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在三秒内构建完成。
然后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
靠。
早该想到这事的。
这高级大脑也不提醒我。
又一波疼痛来袭。
这次更强烈。顾阳整个人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双手交叠压在小腹上。她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微微弓起。
没有声音。
从小到大,她痛觉神经就比别人敏感。打针比别人疼两倍,磕碰能疼出眼泪,偏偏她又是个不爱哭的性格——于是养成了一个很特别的习惯:越疼,越没表情。
不是故意忍着。是身体本能地、把所有的反应都压到最底层。
所以此刻她蜷成一团,埋在靠垫里,从外面看过去,只是一个人换了种更缩水的姿势瘫着。
但如果有人凑近看,会发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
门开了。
顾星轮开完会出来,第一眼看到沙发上那团黑色的东西。
“阳阳?”他走过去,“睡着了?”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顾星轮绕到正面,看到顾阳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
没有表情。
头发有点乱,脸比平时白一点,浅金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顾星轮警觉起来。他女儿没有表情的时候,往往是真的有事。
顾阳看着他,停顿了两秒。
“……没事。”她说。
话音刚落,又一波痉挛袭来。
她的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甚至呼吸频率都没变。
但她的手把小腹处的衣服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
顾星轮当了二十五年兵,侦查能力刻进骨子里。
他只看了一眼,转身走向厨房。
三十秒后,他端着一杯热水回来,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
“喝了。”他说,语气不是商量。
顾阳慢慢坐起来,端起杯子。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小腹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点点。
她喝完半杯,放下杯子。
顾星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漂移,“是不是……”
他没说完。
顾阳也没等他。
她伸手从茶几下层摸出一个购物袋——是上次去超市买的,还没拆封。她抽出里面的一包东西,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动作很慢,腰微微弯着,脚步比平时轻。
顾星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那杯凉掉一半的水,一饮而尽。
晚上六点,林微下班回家。
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顾星轮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报纸,但眼神明显在往卫生间方向飘。
“阳阳呢?”林微放下包。
“房间里。”顾星轮压低声音,“下午……不太舒服。”
林微的眉头皱起来。她没换鞋,直接走到顾阳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阳阳?”
里面安静了两秒。
“嗯。”
“妈进来了?”
“嗯。”
林微推门进去。
顾阳躺在床上,侧卧,蜷成小小的一团。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手机屏幕亮着,搁在枕边,还在自动播放游戏——是《天穗之咲稻姬》,水稻田里的角色正慢悠悠地插秧。
她没在看,只是让游戏自己跑着。
林微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
“肚子疼?”
顾阳眨了一下眼。
林微是外科医生,见过无数病人,但此刻面对自己女儿,她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问。
“是……”她顿了顿,“那个来了?”
顾阳又眨了一下眼。
林微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是那种释然的、又有点心疼的笑。
“你这孩子,”她伸手把顾阳额前的碎发拨开,“怎么不早说?”
“忘了。”顾阳说。
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出情绪。
“这种事也能忘?”
“大脑处理优先级……”她顿了顿,“没排上。”
林微被她噎了一下。
“那现在呢?疼得厉害吗?”
顾阳没回答。
但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整张脸。
还是没有表情。
可是林微看到她睫毛尖有一点湿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微的心一下子软成一滩。
“等着。”她站起来,“妈去给你煮红糖姜茶。”
“还要热水袋。”顾阳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