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张骞身后诸事,府宅里萦绕许久的悲戚缓缓散去,秋风掠过院中的枝叶,卷起几片泛黄落叶,也抚平了众人心底沉甸甸的哀伤。长安与甑糕一左一右陪着我缓步归家,青石路面被秋日暖阳烘得温热,脚下步伐沉稳,心境也渐渐安稳下来。
跨入家门,庭中景致依旧,只是心境早已不同。长安神色沉稳,历经生死离别与世事磋磨,昔日跳脱的少年已然长成能扛起家事的栋梁。他侧身恭恭敬敬将阿依登老爹请到庭中,随即伸手拉住身旁的甑糕。兄弟二人并肩而立,齐齐对着我弯腰躬身,礼数周全地行过揖礼,姿态端正肃穆,不见半分往日嬉闹模样。
直起身来,长安目光恳切,言语间满是发自肺腑的敬重:“韩夫人,多年来您悉心抚育我与弟弟长大成人。日常三餐冷暖起居,您事事操心打理;读书习武修身立业,您倾尽心力指点帮扶。您虽无生养骨肉的名分,却给予我们胜过至亲的呵护恩情,母亲在上,请受孩儿大礼参拜。”
话音落下,长安毫不犹豫屈膝跪地。甑糕见状立刻收敛一身顽性,紧随兄长身后跪倒在地,兄弟二人齐齐俯身叩首,认认真真行下最重的跪拜大礼。
望着两个日渐成熟懂事的孩子,万千心绪瞬间涌上心头,胸腔里暖意翻涌,感动、欣慰夹杂着丝丝酸涩交织在一起,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纵有千言万语,此刻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旁的阿依登老爹静静伫立,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欣慰,看着跪拜的少年,又看向我,频频点头,沉默不语,眼底皆是岁月沉淀的动容。
待到二人起身,长安神情依旧郑重,朗声开口安排家事:“往后府中大小事宜,尽数交由母亲决断。阿依登老丈是家中祖辈长辈,操劳半生辛苦不易,往后老人家的养老起居,便由我和甑糕一同尽心照料,恳请老丈安心留在家中安享晚年。”
老爹听闻这番暖心话语,苍老的面庞泛起激动的红晕,连连点头,双手微微颤抖。我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掌,柔声宽慰道:“阿爹,这里便是您永远的家,往后只管安心在此养老,不必再有任何顾虑。”
老人轻轻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年迈的无力感:“我年岁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手脚笨拙迟缓,如今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怕是再也帮不上家里分毫了。”
老爹话音未落,性子急躁直率的甑糕立马抢着开口,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辩驳起来:“大爷爷您可千万别这般贬低自己!您亲手酿制的葡萄酒,那可是世间难得的美味佳酿!我每日若是不喝上几口,立马浑身酸软无力,提不起半点精神!”
说着,少年还故意耷拉着胳膊,双腿虚浮地扎出一个松散的马步,摆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继续一本正经胡诌打趣:“真的半点不夸张,一日离了您的美酒,我拳脚招式都施展不开,马步也稳稳扎不住,浑身筋骨都懒散懈怠。倘若您执意离开家中,往后没人酿酒,我这身武艺怕是都要白白荒废咯!”
这番天马行空的歪理逗得庭院气氛瞬间轻松欢快,我又好气又好笑,抬手轻轻拍了下甑糕的脑袋,嗔怪道:“你这馋嘴的小家伙,整日心心念念只有酒水,半点正经心思都没有。”
甑糕被打趣也不懊恼,只是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灵动的眼眸里满是狡黠童真。阿依登老爹被少年憨直有趣的模样逗得开怀大笑,眉眼间的落寞一扫而空,笑着应允下来:“好好好,爷爷便留在家中不走了,日日给我的小孙儿酿酒,可不能让你失了精气神。”
欢声笑语萦绕院落,一家人暖意融融,往日的阴霾彻底消散。
时光悄然流转,一晃便是整整一年。
这一年间,汉武帝大力整顿边关要道,汧陇古道、番须道地处关中连通西域的咽喉要害,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军情文书传递频繁,边防战略地位至关重要。为稳固边陲疆域,畅通驿传讯息,方便商贾行人通行,朝廷下旨沿着两条古道全线增设修缮驿站亭舍。
亭驿官的选拔任命,汉武帝格外谨慎上心。这看似品级不高的官职,实则身负重任,人选必须兼备多重能力。既要熟读大汉律法规矩,能够秉公处事管理驿站秩序;又要熟知西域各部族的风土人情、民俗禁忌,妥善应对往来异族使臣与商旅;文能书写登记文书账目,武能震慑山野盗匪歹人,实打实要求文武双全、通晓汉胡两界风俗。
朝堂百官接连举荐人选,大多都是常年身居朝堂、深谙官场规则的老臣,亦或是名门世家出身的子弟。这些人处事稳重老练,却常年远离边关山野,对陇右地形地貌、民间真实风貌一无所知,根本无法贴合驿站实际值守需求。
长安几番深思熟虑后,打算推举甑糕。
找准合适时机,长安主动向朝堂举荐甑糕,在汉武帝面前条理清晰地细数少年优势。自幼扎根边陲,常年与各族百姓相处,深谙西域民俗习性,不会轻易引发部族矛盾;平日里勤修武艺体魄强健,足以守护驿站平安;性格爽朗豁达,擅长周旋各方人事,是镇守边关驿站的绝佳人选。
汉武帝听完一番细致举荐,得知被举荐之人竟是年纪尚轻的少年,顿时心生趣味。朝堂之上尽是老成持重之人,这般贴合边关实务、鲜活灵动的少年实属少见,帝王一时兴起,当即传下旨意,要亲自在宫殿之中召见甑糕,当面考察少年的品行与才干。
圣谕传到家中,全家人又惊又喜,欢喜之余,心底也不免生出几分担忧。甑糕天性好动贪玩,平日里坐不住片刻,言行举止随性散漫,口无遮拦毫无规矩分寸。寻常世家子弟自幼学习宫廷礼仪,熟知君臣相处之道,可甑糕从未踏入威严皇宫,更不曾直面九五之尊。众人都暗暗捏了一把汗,生怕少年一时随性放肆,在大殿之上失了礼数,闹出惹人发笑的事端。
第二日天还未彻底大亮,府中众人便早早起身,忙前忙后为甑糕打理面圣装束。家人特意挑选一身崭新得体的武儒常服,素雅衣料搭配精致云纹刺绣,既透着读书人的文雅气度,又兼具习武少年的英飒锐气,十分契合觐见天子的场合。
往日里甑糕穿衣向来随心所欲,衣衫褶皱凌乱也毫不在意,今日知晓要面见圣上,难得收起散漫心性。他乖乖立在铜镜前,一动不动任由下人束发系带、整理衣衫,往日里滴溜溜四处张望的眼眸紧紧低垂,目光牢牢落在鞋面之上,不敢随意扫视周遭。
长安站在一旁,不厌其烦反复叮嘱入宫面圣的各项规矩。入宫之后不可东张西望,未经传唤不得随意言语,站立行礼身姿必须端正;帝王问话沉稳应答,态度不卑不亢;静静等候之时收敛心性,万万不可嬉戏打趣、口出妄言。
甑糕皱着眉头认真聆听,小脑袋不停轻点,郑重其事地应声:“兄长放心,我全都记牢了,今日必定安分守己,绝不胡乱胡闹。”
看着少年一本正经的模样,众人心里依旧没有十足把握,深知这孩子安分模样向来维持不了太久。一切装束打理妥当,甑糕紧随长安身旁,一同乘车向着巍峨皇宫进发。
坐在马车之中,往日里坐立难安的少年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端正放置在膝盖之上,全程屏息凝神,竭力压制住骨子里好动的天性,一改往日活泼跳脱的模样。
车马一路前行,抵达气势恢宏的宫城之外。高耸厚重的宫墙层层叠叠,朱红色宫门依次敞开,身披寒光铠甲的禁卫手持长戟分列道路两侧,凛冽威严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放缓呼吸。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甑糕浑身瞬间僵硬紧绷,脖颈绷得笔直,脑袋死死低垂,迈着拘谨刻板的小碎步跟在长安身后前行。往日里大步流星、肆意奔走的姿态消失不见,此刻的他如同初学规矩的孩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稍有差错便触犯宫规。
沿途雕梁画栋的殿宇连绵不绝,精致华美的廊檐错落排布,富丽堂皇的皇家景致是乡野之间从未见过的盛景。换做平日,甑糕定然早已瞪大双眼好奇观望,忍不住连声惊叹。可今日他谨记叮嘱,硬生生压下满心好奇,自始至终垂首敛目,目光绝不四处游离。
穿过一道道回廊,走过层层殿宇,最终抵达未央宫前殿。大殿之内肃穆沉静,丹陛之上龙椅气派庄重,汉武帝身着绣纹龙袍端坐其上,眉眼威严深邃,周身帝王气场震慑全场。文武大臣分列大殿两侧,人人神情肃穆,殿内鸦雀无声,仅有微风拂动帘幔的细微声响。
长安从容迈步上前,依照礼制跪拜参拜,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参拜之声沉稳洪亮。礼毕起身之后,他侧身站立,示意身后的甑糕上前觐见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