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张骞从西域归来,我这“张家远房表姐”的身份,就成了压在这位大汉顶级外交大佬心头的一块奇奇怪怪的心病,别扭程度堪比现代人穿拖鞋配西装,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起初我还没察觉,只觉得张府日子愈发安稳闲适。经历了李蔡死后朝堂里那些明枪暗箭骤然平息大半。张骞归来后圣眷未衰,凭着两次凿空西域的盖世功绩,稳稳坐稳了大行令的位置,掌天下邦交、迎四方使臣,风光无两。府中下人从前还谨小慎微、看人眼色,如今也彻底松了口气,日子过得松弛又安稳。
我在府中操持,长安和甑糕两个一个日日在汉武帝面前做翻译,一个在赵府当学生,每日早出晚归。我本以为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能长久持续,毕竟风波尽散、权贵安稳,最艰难的坎都已经熬了过去。唯独张骞,明明身体日渐好转、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精神头也足了,可看向我的眼神,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纠结与拧巴,整日暗自琢磨、耿耿于怀。
从前他刚归来时,身负重伤、积劳成疾,整日卧病休养,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自然无暇顾及这些细碎名分。如今伤势痊愈、体魄渐复,往日的沉稳气度尽数回归,唯独对“孩子喊我表姐”这件事,执念深到离谱,简直到了寝食难安、越想越别扭的地步。
要知道,从我回到长安,这两个孩子张口闭口都是表姐长、表姐短纯粹又赤诚,没有半分不妥。可在张骞这位传统汉朝士大夫眼里,这简直就是一桩天大的“礼制冤案”,越琢磨越尴尬,越细想越离谱。
某日午后,春光正好、暖风和煦,府中庭院繁花盛放、光影细碎。甑糕拿着刚打到的野兔来找我,一见面就道:表姐,这是我今天下套捉到的小野兔,送你!”
这声“表姐”落在不远处静坐看书的张骞耳里,直接成了精准暴击。
我清晰看见他手中的竹简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规整的川字,眼底写满了万般纠结。
当晚夜深人静,孩子们熟睡之后,张骞终于绷不住了,特意寻到我院中,开门见山、神色郑重地跟我深谈。
夜色微凉,晚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铺了一地。他立在月下,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朝堂官袍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和恳切,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认真:“琪琪格,此事不能再这般含糊下去了,着实不妥。”
我端着一盏凉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心里瞬间猜到了他的心思,忍不住暗自腹诽:好家伙,堂堂遍历西域、踏遍万里风沙、见过诸国风云的大汉名臣,能扛得住戈壁酷寒、敌得过匈奴围困、顶得住朝堂构陷,千难万险都不曾皱眉,如今竟然栽在了一句“表姐”的称谓上,古人的礼制执念,真是离谱又可爱。
我故作淡定反问:“何处不妥?我寄居张府,以远房表姐自居,护住彼此名分体面,不牵扯流言非议,安稳周全,哪里有错?”
张骞往前一步,目光诚恳又执拗,字字句句都透着传统士人对礼制规矩的极致较真:“孩子们年幼时随口称呼倒也罢了。可如今长安已经入仕,甑糕明年也要放到西域历练,还叫你表姐很是不妥。况府中上下奴仆众多,人人都听见、人人都看着。我张骞堂堂大行令、博望侯,身居九卿高位,府中住着一位年轻的‘远房表姐’,还带着两个孩子,朝夕相处、日夜相伴。外人不知情由,传出去便是天大的闲话,于你的名节有损,于我的家风有伤,更会惹人揣测是非,徒生风波。”
我听得哭笑不得,忍不住调侃:“怕什么?李蔡都死了,朝堂再无构陷你的小人,如今风波平息、朝野安稳,谁还敢无端造谣挑事?再说我自问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流言蜚语,最是杀人无形、防不胜防。”张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我半生奔波在外、九死一生,早已看淡荣辱得失,不惧旁人非议。但你不一样,你安居府中、清白立身,我不能让你无端受这些俗世流言拖累委屈。再者,两个孩子本就是你所生,却日日喊你表姐,想来你心里也是有遗憾的吧?我不能让你再受这份煎熬。”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苦口婆心的模样,算是彻底摸清了他的执念。守礼守制,顾念情感,知道我日日见着亲子而不能相认的煎熬,他的心意我已了然。
我放下茶盏,挑眉看向他:“所以呢?博望侯打算如何修正?”
他目光灼灼,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对外昭告世人,我张骞娶你为妻。从此你便是张府正室主母,两个孩子便是府中晚辈,名分端正、礼法周全,从此再无人敢置喙非议。”
我当场愣住,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好家伙!合着折腾半天,解决方案就是把我娶进门?我这算是二进张家的门了。”
张骞难得被我打趣得耳尖微红,却依旧态度坚定、目光恳切:“并非一时冲动,是我深思熟虑、反复考量后的决定。唯有如此,才能彻底堵上悠悠众口,保全你的体面,护你和孩子安稳度日。往后府中名正言顺、尊卑有序,再无半点尴尬不妥。”
说实话,我心里是动容的。
在这等级森严、礼法严苛的大汉王朝,女子立身艰难、命如浮萍,他身居高位、风光无限,愿意用正妻名分护我周全、遮风挡雨,避开所有流言非议,这份心意真诚又厚重,极为难得。
可我终究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骨子里刻着现代独立平等的思想,习惯了拥有自己的姓名、独立的人格,从不愿依附任何人、冠以夫姓活一世。
我沉吟片刻,认真看向他,语气郑重:“名分我可以依你,做张府主母、安守府中,护两个孩子安稳长大。但我有一个底线,绝不让步。”
张骞立刻应声:“你且说来,但凡我能做到,无一不应。”
“这次我嫁进张家对外要称韩夫人。私下里你叫我琪琪格,当着老爹的面要叫我约丽都孜。”没办法穿的次数多了名字就多,都要照顾到,这也是个负担。
他愣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迁就:“韩姓由何而来?你这般行事,不合世俗规矩,外人怕是难以理解。”
我摊摊手,笑得坦荡随性:“规矩是人定的。从前无人这般做,不代表往后不能做。韩姓是天神的旨意,我既然是大萨满的弟子自然是要遵循天神的旨意!”原因不能讲,就请出天神帮忙糊弄,这个时代神学比常识好用。
这番话,听得张骞一愣一愣的。
罢了,左右不过一个姓氏,名分既定、安稳无忧便足够。他半生历经艰险、看透世事,又怎会执着于区区世俗虚名。
“好。”他最终点头应允,眼底满是纵容与温柔,“便依你所言。自此往后,府中上下、内外人等,皆称你为韩夫人。你守你的本姓,我护你的安稳,如此便好。”
于是,短短数日之间,博望侯府悄然更新了内外名分。
没有盛大婚典、没有铺张仪式,不过是府中一纸通告、上下传话。曾经人人尊称一声“张府表姐”的女子,自此成了名正言顺的韩夫人,执掌侯府中馈、安稳持家。
消息悄然传开,起初不少下人、邻里暗自诧异,私下议论纷纷。
“博望侯宠重夫人,竟能破例依从夫人本心,实在难得。”
“这般行事虽不合常理,却也显见夫人的特殊,侯爷真心待她不假。”
府中氛围彻底回归安稳祥和,名分端正、人心安定,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尴尬拘谨。两个孩子也渐渐改口,唤我韩夫人,私下里唤我母亲,心中的遗憾也因此满足。
我本以为,张骞正值壮年、体魄渐复,历经半生风霜,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安享安稳岁月,陪着孩子长大,守着侯府安稳度日。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最擅长捉弄世人,从来不会让人顺遂到底。
元鼎三年,也就是公元前114年,开春之后的长安,彻底褪去了冬日严寒,本该是春风和煦、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却悄然酝酿着一场无人预料的天灾劫难。
不知从何时起,长安城中开始隐隐传出疫病的消息。
起初只是城郊零星几户人家染病,病症相似,皆是发热咳喘、体虚乏力、上吐下泻,寻常汤药毫无成效。百姓起初只当是春日温差过大、偶感风寒,无人放在心上。毕竟大汉承平已久,少有大范围疫病滋生,人人都以为只是零星小病,很快便会消散。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看似寻常的春日小病,蔓延速度快得吓人,短短旬日之间,便从城郊蔓延至城内街巷,从平民百姓蔓延至世家府邸,一场大规模流行性疾病,彻底席卷了整座长安城。
一时间,长安城内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街头行人稀疏、商铺闭市,往日车水马龙、喧嚣热闹的帝都,瞬间变得冷清死寂。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隔绝往来,街头偶有行人,也皆掩面疾行、不敢停留。太医署全员出动、日夜不休,熬制药汤、诊治病患,却依旧挡不住疫病蔓延,每日都有百姓、宫人乃至官吏染病离世。
这场时疫最诡异之处在于,不挑贫富、不挑贵贱、不挑体魄。
身强力壮的市井汉子,一朝染病便轰然倒下;养尊处优、日日进补的世家子弟,也难逃侵染;就连常年习武、体魄强健的侍卫兵卒,也纷纷中招。仿佛无形的病魔笼罩整座长安,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起初我还心存侥幸,觉得张府地处静谧、门禁森严,下人皆谨慎自律,应当能够躲过此劫。张骞大病初愈、体质偏弱,我更是日日精细照料、严防死守,日日焚烧艾草、熏净庭院,督促府中众人勤洗手、净居所、少外出,吃食皆是高温烹煮、精细把控,半点不敢懈怠。
可疫病无情,从来不会因为你谨慎周全、心存敬畏,便手下留情。
最先出事的是府里一个洒扫小仆,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平日里活泼健壮、无病无痛,前日还在院中打扫嬉戏,精神十足。
一日晨起,突然高热不退、浑身乏力,卧床不起,紧接着咳喘不止、上吐下泻,典型的时疫症状瞬间爆发。
府中上下瞬间人心惶惶、大乱方寸。
我立刻按照现代防疫常识,第一时间将小仆单独安置别院、隔离静养,禁止众人靠近接触,日日亲自调配汤药、照料起居,严格消杀居所、阻断传播。可古代医疗条件有限,没有抗生素、没有对症特效药,仅靠草药调理、物理降温,效果微乎其微。
小仆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看得众人满心焦灼。
我日夜悬心、严防死守,将府中所有人的出行尽数禁止,彻底封闭府门、隔绝外间往来。本以为这般严防之下,定能护住全家安稳,守住最后一方安宁。
可千防万防,终究没能防住病魔侵袭。
谁都没有想到,最先被疫病盯上的,竟是刚刚好转、日渐康健的张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