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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韩夫人定名分,长风落岁终(前1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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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头细想,一切皆有迹可循。

他半生奔波西域、跋涉万里,戈壁风霜、饥寒困顿、伤病劳损,早已掏空了根基、损耗了本源。看似归来后伤势痊愈、气色好转,实则只是表面康复,内里五脏六腑皆有暗伤,底子早已虚透,不过是强撑着精气神维持体面。这般看似康健的状态,最是虚浮脆弱,一旦遭遇时疫侵袭,抵抗力远不如寻常常人。

那日晨起,张骞如常早起梳洗、静坐读书,神色看似并无异常。可我与他朝夕相伴、日日相对,对他的状态再熟悉不过,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往日晨起眼神清亮、气息沉稳、身姿挺拔,可那日,他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宇间带着几分莫名的倦怠,呼吸微微急促,整个人看着恹恹无力,少了往日的精气神。

我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上前探他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一片温热滚烫,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发烧了。

起初热度并不算高,属于轻微低热,并不凶险。张骞自己也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春日多风、偶感风寒,笑着安抚我不必惊慌:“无妨,许是昨夜晚风微凉、不慎着凉,休养一日便好,不必小题大做。”

他一生历经无数重伤大病、生死险境,区区低热风寒,在他眼里实在不值一提。

我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心底早已警铃大作。如今长安满城时疫肆虐,人人自危,这般发热,又岂是普通风寒那般简单?

我立刻让他卧床静养,亲自熬煮退热驱寒的汤药,日夜守在床边照料。

或许是发现及时、调理得当,白日里他的热度确实渐渐褪去,气色也稍有好转,偶尔还能与我闲谈几句,精神看似渐渐恢复。

我稍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只当是虚惊一场,只盼着他安稳休养几日,便能彻底痊愈、安然无恙。

可这场诡异时疫的凶险,远超所有人的预料。它最擅长假意好转、迷惑人心,在人放松警惕之时,骤然反噬、致命暴击。

入夜之后,夜半三更,原本已经退热安稳的张骞,病情毫无征兆地骤然恶化、急速崩盘。

原本温和的低热,瞬间飙升成滚烫高热,浑身滚烫如炭、意识昏沉恍惚。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周身酸痛无力、咳喘不止,气息紊乱微弱,整个人瞬间被病魔彻底击垮。

我瞬间慌了心神,再也无法镇定,连夜唤来府中备用的医者,紧急施针开药、竭力救治。

医者诊脉之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连连摇头叹息,直言是感染了城中肆虐的烈性时疫,且病人底子亏虚、暗伤缠身,病情极为凶险,凶多吉少。

那一刻,我心底所有的侥幸彻底碎裂,只剩下彻骨的慌乱与无助。

我穿越千年而来,见过现代发达的医疗体系,习惯了有病可医、有药可治、大病可愈,早已忘了在医疗匮乏的古代,一场普通的流行性疫病,便是足以夺走无数人命的滔天浩劫。

没有输液急救、没有抗病毒药物、没有精准诊疗,只能靠草药固本、靠人体自愈、靠天命庇佑。

接下来的数日,便是极致煎熬、跌宕起伏的拉锯之战。

张骞的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走势跌宕波折,一次次给人希望,又一次次让人坠入绝望。

有时晨起醒来,他神志清明、热度尽退,能小口进食、轻声言语,气色微微回暖,看着与常人无异。我满心欢喜、燃起希望,以为他即将扛过病痛、彻底痊愈。可到了午后或是深夜,病情必定骤然反复,高热卷土重来、咳喘加剧、意识模糊,整个人陷入危重状态,气息微弱、岌岌可危。

这般反复拉扯,最是磨人,也最是消耗人心。

我日夜不离守在他床边,衣不解带、彻夜不眠,全程亲自照料。喂药喂饭、擦身降温、调整睡姿、安抚心神,时时刻刻盯着他的气色脉象,不敢有半分疏忽。长安为此请了假,甑糕也暂停了赵府的学习,两个人每日在府中帮着我照料张骞。

府中上下更是人人紧绷、步步谨慎,日日焚香消杀、静心祈福,只求侯爷转危为安、平安渡过劫难。

那段日子,整个张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死寂、惶恐不安的氛围之中,空气里都透着沉甸甸的焦灼与担忧。

最折磨人的是,明明他一次次好转、给足所有人希望,让人觉得天无绝人之路、定能逢凶化吉,可命运偏偏反复戏弄,刚升起的希望,转瞬便被冰冷的病情击碎。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踏遍万里风沙、不惧刀兵凶险、不畏匈奴强敌、顶天立地的铁血男儿,一日日消瘦虚弱、萎靡不振。

他曾经持节西行、九死不悔,于绝境中开辟丝路、连通西域,于危难中坚守本心、不改气节。戈壁的狂风没有吹垮他,匈奴的囚禁没有磨灭他,朝堂的构陷没有打倒他,半生风霜磨难皆能安然挺过。

可如今,却倒在了长安城中一场无声无息、无名无状的春日时疫里。

这般结局,何其荒唐,又何其让人不甘、心疼。

病重后期,张骞大多时候陷入昏沉嗜睡的状态,意识恍惚、言语微弱,周身滚烫不退。偶尔清醒片刻,也极为虚弱无力,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稳洒脱、从容笃定。

那日午后,天光清淡、微风静谧,他难得彻底清醒过来,热度渐退、气息平稳,眼神清亮澄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微微侧头,看向守在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憔悴不堪的我,虚弱地抬起枯瘦无力的手,轻轻抚了抚我的鬓发,声音沙哑微弱,却温柔至极:“辛苦你了。”

数日不眠不休的紧绷、压抑、恐慌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心口、酸涩难忍。

我强忍着眼底湿意,故作镇定、语气轻快地调侃他,一如往日那般随意洒脱,试图冲淡这压抑绝望的氛围:“知道辛苦便好好养着,赶紧好起来。你还没好好陪我和孩子过日子,还没看着长安成亲、甑糕长大,可不能就这么半途撂挑子、不负责任。你要是敢倒下,往后我和孩子,可没人撑腰护着了。”

他看着我强装坚强的模样,眼底泛起浅浅笑意,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愧疚、几分不舍,静静望着我。

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又郑重,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我这一生,半生漂泊、半生奔波。前半生为国尽忠、出使西域、辗转万里,为国开疆拓土、连通四方,不负君恩、不负家国、不负此生壮志。唯独亏欠的,是你和两个孩子。”

“我本想着,风波尽散、安稳定居,往后卸下朝堂重担、褪去半生风霜,好好守着府邸、陪着妻儿,安稳度日、岁岁年年。奈何天不遂人愿,世事无常、命运难测。”

他气息微微喘息,顿了顿,继续轻声嘱托:“我若真的熬不过此番劫难,你莫要过度伤悲、自苦伤身。你心性通透、聪慧坚韧、与众不同,远超寻常女子,定然能好好护住自己。”

“长安沉稳好学、天资出众,将来必成大器,可深耕学识、立足朝堂,成就一番事业;甑糕灵动纯粹、心性善良,你只需护他一世安稳、平安喜乐便好。”

“我走之后,博望侯府的一切,皆由你做主。你姓韩,便永远是韩夫人,无人敢置喙、无人敢更改。此生能遇你、护你、伴你一场,是我张骞此生最大的幸事,无憾亦无悔。”

这番遗言嘱托,温柔又沉重,字字戳心、句句催泪。

我别过头,不敢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强装洒脱笑骂:“说什么丧气话!不过一场时疫而已,你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这点小病不算什么,必定能扛过去。别胡思乱想,好好歇息,等着痊愈便是。”

他浅浅一笑,眼底通透释然,似是早已看透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知晓大限将至、无力回天。

那日清醒之后,便是彻底的回光返照。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晚风微凉,刚刚好转的病情骤然彻底崩盘,急转直下、再无转机。

高热再度疯狂席卷,彻底吞噬了他最后的生机与气力。他意识迅速模糊、气息微弱涣散,浑身冰冷虚汗不止,脉象细弱飘忽,随时都有油尽灯枯的可能。

我再也撑不住坚强,慌乱地握住他冰冷枯瘦的手,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满心都是不甘与不舍。医者轮番施术、竭力抢救,汤药、针灸尽数用上,却终究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生机一点点流逝。

夜色渐深、星月升空,庭院寂静无声,屋内灯火摇曳、光影昏沉。

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这个春风乍暖、本该万物新生的春日,这位穷尽一生、凿空西域、开拓丝路、功载千秋的大汉第一人,终究没能扛过这场席卷长安的流行性疫病。

风雨落幕、长风归尘,半生峥嵘、一世风华,尽数归于沉寂。

他半生踏遍山河万里,拓丝路、通西域、安邦国、定邦交,历尽千难万险、九死一生,终究没能熬过归国后的第一个安稳春天。

窗外晚风簌簌、落英纷飞,屋内灯火微弱、斯人已逝。

喧嚣尽散、风波归零,从此世间再无持节西行的博望侯,只留千秋功业、万古流名,留一座安稳侯府,留我与两个孩子,守着他未尽的心愿、留存的温柔,在这大汉长安,岁岁等候、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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