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就像个脚力飞快的街头顽童,一溜烟就拽着岁月往前狂奔,眨眼间便跨过数年光景,径直来到了公元前115年。昔日长安城里还带着几分懵懂忐忑的日子早已远去,几经朝堂浮沉、世事打磨,长安已然稳稳在大汉朝堂扎下根基,言谈举止进退有度,处事谋略沉稳老道,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事事都要依仗旁人庇护的少年郎。
另一边的甑糕,则完全走了截然不同的成长路子。这小子天生浑身是使不完的力气,让他安坐书房研读典籍堪比严刑拷打,可一摸到刀枪剑戟,踏入演武校场,立马就像鱼儿重回江河、雄鹰冲上云天,精气神瞬间拉满。自打拜入赵老将军门下修习武艺兵法,这几年愣是学得有声有色,招式章法愈发凌厉,排兵布阵的谋略也熟记于心,日日勤学苦练,肉眼可见愈发英武硬朗。
一家人的小日子过得安稳红火,朝野边境也渐渐趋于平和,唯独心底始终悬着一桩天大的期盼——远赴西域数年的张骞,总算要踏上归途,重回长安城了。
把时间拨回公元前119年,彼时张骞奉汉武帝诏令,率领浩浩荡荡的使团二次出使西域。此番远行身负重任,朝廷一心想要拉拢乌孙,联手制衡匈奴,斩断匈奴盘踞西域的臂膀,让大汉边境不再饱受战火侵扰。这一去便是整整四年,茫茫戈壁黄沙漫天,路途艰险险阻重重,异国他乡人心难测,朝堂之内还总有宵小之辈暗中搬弄是非,四年光阴里,所有人都揪着一颗心,盼着使团传来佳音。
这四年里,张骞在乌孙地界可谓是步步为营,硬生生闯出一番亮眼功绩,过程说起来都带着几分跌宕趣味。刚抵达乌孙赤谷城的时候,局面简直一团乱麻,堪称大型内部拉扯现场。乌孙王室派系错综复杂,各路首领各怀鬼胎,彼此互相猜忌制衡,压根没法统一意见。再加上长久以来匈奴势力压制西域诸国,乌孙上下对大汉既陌生又忌惮,生怕贸然结盟会招来匈奴铁骑报复,面对大汉使团,处处带着疏离戒备,压根不肯轻易交心。
换做寻常使臣,遇上这般里外两难的僵局,怕是早就束手无策,只能草草收拾行囊无功折返。可张骞是什么人?那是历经十三年囚禁磨难,九死一生依旧初心不改的硬性子人物,沉稳又机敏,最擅长以赤诚之心化解隔阂。他没有一上来就急匆匆逼迫乌孙君主定下盟约,反倒耐着性子入乡随俗,以大国使臣谦和坦荡的姿态待人接物。
使团带来的精美丝绸、精致漆器、五谷种子与各类新奇器具,把久居西域的乌孙百姓看得眼花缭乱,真切见识到中原大地的富庶繁华与文明底蕴。与此同时张骞眼光长远,做事从不拘泥一隅,当即拆分使团队伍,派遣多名副使手持大汉符节,分头前往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等周边西域国度。
一众副使也个个靠谱,奔走四方宣扬大汉国威,传递互通商贸、和平共处的善意。四年时光辗转奔波,张骞一行人硬生生打破西域各国封闭隔绝的格局。中原的农耕技术、手工技艺顺着漫漫古道往西传播,西域独有的物产风俗、山川地貌也源源不断传回大汉国土。虽说受限于乌孙内部派系纷争,最终没能顺利促成乌孙举国东迁故土、联手出兵夹击匈奴,但实打实达成了极具价值的成果。
匈奴在西域一家独大的霸权彻底松动瓦解,乌孙正式与大汉互通使节、缔结友好邦交,不再甘愿沦为匈奴附庸。天山南北广袤疆域,渐渐纳入大汉的势力辐射范围。越来越多西域小国听闻大汉气度与实力,纷纷主动派遣使者示好交好,汉武帝当初定下切断匈奴臂膀的战略目标,已然稳稳落地。这一场没有硝烟的万里奔走,功绩丝毫不逊色于沙场鏖战,也为日后丝绸之路繁华兴盛埋下了扎实伏笔。
而最让我喜出望外,心里乐开了花的好事,莫过于张骞凭着过人的口才与诚意,软磨硬泡百般劝说,终于打动了定居乌孙多年的老爹,愿意跟着使团一同启程,千里迢迢返回长安团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激动得好几晚都睡不踏实,漂泊半生与亲人相隔万里风沙,本以为往后只能遥遥思念,没想到兜兜转转,终究能在故土迎来亲人归来。
使团归国那日,长安城热闹得如同过节一般。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挤在道路两侧翘首观望,都想亲眼瞧瞧凿空西域、立下赫赫功劳的汉使队伍。旌旗迎风猎猎作响,车马队伍连绵不绝,乌孙随行使者牵着神骏的西域马匹,捧着各色异域珍宝,声势浩荡,场面无比壮观。
我带着长安与甑糕早早等候在城门之下,目光紧紧望向远方来路。待队伍缓缓走近,一眼就望见了队伍前方的张骞。数年不见,岁月与风霜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身形消瘦单薄,鬓角也添了不少风霜痕迹,往日挺拔英气的面容褪去不少神采,满眼都是难以掩藏的疲惫。常年风餐露宿、日夜劳心费神,周旋各方势力之间耗费心神,好好一副身子骨被折腾得损耗严重,看得人心里不由得阵阵心疼。
目光掠过人群,终于瞧见了日思夜想的父亲。老人家身着乌孙服饰,面容依旧慈祥温和,初到中原,望着巍峨宏伟的长安城,眼中满是新奇感慨。久居辽阔草原戈壁,骤然见到鳞次栉比的楼宇、川流不息的人群繁华,老人家一路走一路赞叹,直言中原大地风光锦绣,帝都气度果然名不虚传。
一家人久别重逢,没有嚎啕大哭的伤感,只有满心底踏实温暖的欢喜。老爹看着如今我安稳定居长安,两个儿子茁壮成长,眉宇间满是欣慰笑意。此番归来,老人家也没空手而归,特意从乌孙故土带来了自己亲手酿制的葡萄酒,这可是他闲居西域多年,反复摸索改良出来的独门手艺。
回到居所安顿妥当,老爹便兴冲冲取出封存许久的美酒。酒坛开封的刹那,一股清雅馥郁的酒香瞬间四散开来,弥漫整座院落。这酒香和中原常见的米酒、烈酒风格截然不同,没有辛辣冲喉的烈感,也不会寡淡无味,带着西域独有的清冽甘甜,浅浅一闻就让人唇齿生津,忍不住想要一品滋味。
当即喊来两个孩子,一家人围坐一处,共品美酒,共享团圆喜乐。长安性子沉稳内敛,平日里饮酒向来克制有度,极少贪杯。可当他端起酒盏浅浅抿上一口后,素来沉稳的神色当即泛起惊艳之色。清甜的酒液滑入喉咙,温润柔和,回甘绵长醇厚,层次丰富精妙,和平日里宫廷饮用的酒水相比,风味堪称别具一格。
他接连小口品尝数次,忍不住连连赞叹:“这般美酒实属罕见!中原酒水大多厚重浓烈,这西域葡萄酒清甜雅致,口感绝妙,当真算得上世间难得的佳酿。”
一旁的甑糕性子急躁活泼,早就被满院酒香勾得按捺不住,不等兄长细细品鉴,端起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喝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巴,一脸畅快满足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开口调侃:“这酒也太对胃口了!喝着清甜舒坦,浑身都轻松自在,比军营里喝的烈酒舒服百倍,爷爷这酿酒手艺,简直一绝!”
一家人说说笑笑举杯小酌,满屋子都是温馨和睦的气息,数年分离的思念,都在这酒香闲谈间慢慢消散。原本只是阖家团聚小酌助兴的小事,谁也没料到后续还闹出了一段趣味波折。心思缜密眼光独到的长安,立刻察觉到这西域美酒暗藏的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