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身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吏袍踏入未央宫朝堂那日,天光正好,鎏金殿瓦映得满朝文武眉眼清明。
这光景落在李蔡眼里,简直是扎眼得很。他自认身居丞相之位,掌朝中庶务,本该是朝堂最倚重的文臣,可张骞父子的崛起,硬生生分走了帝王的注目与朝野的赞誉。
他心里打的算盘简单又阴狠:少年新臣根基浅薄,最易诋毁;张骞久历边疆,常年不在朝堂,朝中人脉薄弱,最易抹黑。只要谣言够多、黑料够密,日积月累之下,总能磨掉帝王心中的信任,让这父子二人彻底失势。
于是乎,李蔡开启了一场堪称“朝堂造谣天花板”的暗中操作,手段琐碎又龌龊,将小人行径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暗中授意门下幕僚、府中亲信,混迹在长安市井、朝堂郎官休憩之处、九卿府邸往来之地,四处散播流言。有人造谣张骞两次出使西域,看似功绩赫赫,实则暗中私通西域诸国,私藏异域珍宝,未尽数上交国库;有人编排长安年少轻狂,初入仕途便恃宠而骄,仗着陛下偏爱目中无人,与朝中年轻官员结党嬉闹,不堪重用;更有甚者,捕风捉影捏造细碎事端,说张骞出使期间损耗无数钱粮,空耗国力,所谓拓土开疆,不过是虚耗民力的虚名。
堂邑父在我对面席子上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忧心忡忡:“琪琪格,眼下局势实在不妙。长安这孩子,踏踏实实做事,从未与人结怨,偏偏被李蔡死死盯上。这老贼明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阴招层出不穷,造谣抹黑、暗中孤立,手段阴私又卑劣。”
“长安刚入仕途,根基浅、人脉薄,宛如浮萍寄水,半点依仗都无。如今对方暗箭频发,防不胜防,咱们纵使步步谨慎,也挡不住这般无孔不入的构陷。长此以往,一旦流言积少成多,动摇了圣心,可如何是好?”
看着他满脸焦虑、束手无策的模样,我端起案上凉茶浅浅饮了一口,只淡淡一笑,眼底全无半分慌乱。
堂邑父见我这般云淡风轻,顿时有些急了,蹙眉道:“琪琪格,你怎的还笑得出来?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咱们被动防御尚且艰难,难道还有别的法子不成?”
我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语气从容又笃定:“甘父,谁说咱们只能被动挨打?他李蔡喜欢暗处作祟、偷偷搞事,那咱们便不必跟着他的节奏疲于防御。与其费尽心思去堵悠悠众口、辩驳无根谣言,倒不如釜底抽薪,主动出击,一击破局。”
这番话让堂邑父瞬间愣住,他怔怔看着我,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主动出击?琪琪格你莫不是心急糊涂了!李蔡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根基深厚,咱们无官无职、无权无势,自保尚且勉强,何来资本与他抗衡?这可不是痴心妄想吗?”
我深知他的顾虑,也明白在世人眼中,布衣对抗当朝宰相,无异于以卵击石,荒唐可笑。可别人不知内情,我却清清楚楚记得那段尘封的史事,知晓这位看似权倾天下的李丞相,早已给自己埋下了必死的祸根。
我唇角笑意更深,慢悠悠开口:“甘父,那些市井流言、朝堂抹黑,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陛下何等英明通透,岂会被几句无根闲话轻易蒙蔽?这些小动作,咱们压根不必理会,任由他折腾便是。”
“你只需派人悄悄去查一件事——陛下昔日赏赐给李蔡的、先帝阳陵神道旁的二十亩陪葬墓地,好好查一查这处封地的后续动静。不必声张,暗中探访即可,查清楚了,咱们自有翻盘的机会。”
堂邑父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眉头拧成一团:“陛下赏赐的陪葬陵园?那可是天大的恩典!阳陵是先帝陵寝之地,神道旁的土地尤为尊贵,陛下将此地赐给李蔡,便是默许他百年之后陪葬先帝,是寻常大臣求都求不来的无上哀荣。他得了这般殊荣,定然感恩戴德、小心翼翼恪守规矩,还能闹出什么事端?”
我故作神秘,只摇手笑道:“你不必多问,只管派人去查,静待结果便是。”
堂邑父将信将疑,随口打趣一句:“难不成他还敢胆大妄为,把陛下御赐的陪葬土地私自变卖?这可是藐视君恩、大逆不道的重罪,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吧?”
我闻言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不答话,只静静浅笑不语。
世人皆以为身居高位者,必懂敬畏、知进退,可贪婪是人性最大的软肋,权势滔天之人,往往最容易被私欲蒙蔽双眼,自以为位高权重便可一手遮天,肆意妄为。李蔡的野心与贪心,早已远超常人想象,他敢做的荒唐事,远比众人猜测的更离谱。
接下来几日,堂邑父便遣了心腹亲信,隐去行踪,暗中游走于京中市井、土地官府、商贾世家,悄悄打探阳陵封地的实情。
又过了半个月,堂邑父便神色剧变,一脸震撼地匆匆登门。他刚踏入院门,便忍不住惊呼出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琪琪格!奇了!真是天大的怪事!你简直料事如神!”
我早已心知肚明,见状只是淡淡一笑:“看来,真被你说中了,他还真敢动陛下赐下的皇土?”
堂邑父快步上前,对着我郑重拱手,语气满是叹服:“何止是动了!简直是胆大包天、目无君上!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贪心猖獗的当朝丞相!”
说罢,他稳稳落座,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将查探到的所有实情,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娓娓道来,细节分毫未漏。
昔日汉武帝感念李蔡多年辅政辛劳,念其李氏宗族功勋卓著,特意下旨,将先帝阳陵神道旁的二十亩良田御赐于他,明确划定地界,作为其百年之后的陪葬陵地,荣宠至极,朝野人人艳羡。
这本是无上殊荣,安守本分便可荫蔽宗族、流芳身后。可李蔡身居丞相高位,俸禄丰厚、权柄滔天,却依旧贪壑难填,盯着皇赐土地动了歪心思。
他深知阳陵周边土地紧邻先帝陵寝,乃是京中炙手可热的贵地,寸土寸金,价值不菲。二十亩御赐封地已然尊贵,可他依旧不知满足,竟铤而走险,明目张胆地违规占地、私卖皇土。
仗着自己当朝丞相的权位,朝中无人敢查、无人敢劾,李蔡暗中逾越朝廷划定的地界,私自侵占了阳陵神道旁额外三顷肥沃良田。这三顷土地,不属于御赐范畴,是妥妥的官家公田、先帝陵寝护陵之地,归属皇家所有,寻常官员触碰分毫皆是重罪。
可李蔡利欲熏心,全然不顾国法君规,悄悄将这三顷盗来的良田,转手卖给了京中一位家底丰厚的刀姓富商。彼时长安城商贾富庶,富商多爱置办良田宅邸,刀姓富商不知土地来历不明,只贪图地段绝佳、风水上乘,便重金购入。
这笔私下交易,让李蔡不费分毫成本,凭空获利四十余万钱。四十余万钱,在西汉年间堪称一笔巨款,足够寻常家族几代衣食无忧,可见其贪心何等猖獗。
若只是私卖公田,尚且不算极致荒唐。更离谱的是,李蔡为了给自己身后陵墓扩充规制、彰显丞相排场,又胆大妄为盗取阳陵神道外一亩壖地——也就是陵寝神道旁的护陵禁地,私自动工修整,打算用作自己的墓穴附属之地,僭越礼制、侵占皇陵禁地,桩桩件件,皆是触碰帝王底线的大逆之罪。
他自以为身居高位,一手遮天,私下交易隐秘无痕,占地之举无人知晓,只需封口严密,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吞掉巨额钱财、扩充自家陵寝,可谓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可偏偏贪心不足终露破绽,千算万算,漏算了市井商贾的分毫计较。
刀姓富商购入三顷土地后,与李蔡交割钱款时,因土地丈量面积、钱款数额产生分歧,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富商自觉吃亏,心中愤懑不已,仗着自己有理,索性一纸诉状告至长安官府,想要官府出面仲裁,追回差额钱款。
长安令接到诉状,本以为只是寻常民间土地买卖纠纷,例行公事派人核查土地地契、权属来历。谁知一查之下,彻底查出了惊天纰漏——这三顷良田根本无合法官契,既不属于私田,也不在李蔡御赐封地范围内,竟是妥妥的皇家陵寝公田,是李蔡私自盗取、非法售卖的官地!
长安令看到核查结果,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涉案之人,是当朝百官之首、丞相李蔡!
这早已不是普通的土地纠纷,是重臣侵占皇陵、私卖公田、藐视君恩、僭越国法的滔天大案!小小的长安令,区区基层官吏,哪里敢查办当朝丞相?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可案情确凿、证据清晰,诉状、地契、人证俱全,半点遮掩不得。无奈之下,长安令不敢擅断,只能层层上报,最终将所有卷宗、核查实情、始末原委,悉数呈递御前,交由汉武帝亲自定夺。
汉武帝看完所有卷宗,查清全部来龙去脉后,龙颜震怒,怒火直冲云霄。
他素来赏罚分明,最恨臣子恃宠而骄、贪赃枉法、欺君罔上。自己真心实意体恤老臣,破格赏赐先帝陵旁宝地,给予无上哀荣,换来的不是感恩戴德、恪尽职守,反而是得寸进尺、肆意妄为。
一个当朝丞相,身居高位、食君之禄、享君之宠,竟敢盗取皇陵禁地、私卖官家公田、牟取巨额私利,甚至僭越礼制侵占神道土地,视皇权威严如无物,视大汉国法如虚设!
盛怒之下,汉武帝当即下旨,不顾李蔡数十年辅政功绩、不顾李氏名门声望,即刻将当朝丞相李蔡革去所有官职,打入诏狱严刑审问,彻查所有罪责!
一朝丞相,顷刻跌落云端,沦为阶下囚。
堂邑父将整件事细细讲完,久久未能回神,只定定盯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疑惑,忍不住开口追问:“琪琪格,此事隐秘至极,案发之前无人知晓,你竟早早预判精准,分毫不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