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西域驿马频频送来边关军情,匈奴频频南下滋扰,西域诸国情势变幻,武帝整日在未央宫议事,最头疼的就是身边缺少懂胡语、知风俗、熟西域山川地貌的近臣。
宫里不必说,出使、接待胡人使臣、解读异域文书、问询边地民情,样样都缺靠谱译官。
旧的译官要么年老致仕,要么随使团滞留西域未还,空缺悬了许久,光禄勋几番上奏,都苦于没有合适人选,不敢随意滥竽充数。
这一日早朝,武帝端坐龙椅,眉头微蹙,直言问及外事译官空缺之事。
光禄勋顺势出列,回奏译官紧缺,寻常儒生不通异域情俗,世家子弟更是连边塞方位都分不清,按常规举孝廉选拔,根本挑不出可用之人。
武帝本就雄才大略,最推崇不拘一格降人才,一听这话,当庭颁下旨意:
域外译官、御前郎官缺员,不必死守孝廉常制,凡有通晓双语、熟谙匈奴西域风土、身怀异能者,准许朝臣据实举荐,特才破格补缺,吏部、光禄勋即刻备案遴选。
一道圣旨,直接放开了入仕通道,给汲韧举荐长安,铺好了最正大、最无可辩驳的路子。
旨意一出,朝堂朝臣皆心头一动。有人盼着举荐门下子弟捞仕途,有人观望风向,也有人瞬间嗅到了危机——当朝丞相李蔡,便是其中反应最激烈的一个。
旨意刚落朝会散去,李蔡脸色已是阴沉如水。
他最怕的就是朝廷放开特才举荐,一旦不卡死孝廉门第,张绵这种草原出身、无世家背景、却有真本事的少年,便能名正言顺踏入朝堂,近身御前。
若是让张骞之子成了天子近臣,日日在武帝跟前走动,日后张骞自西域归来,有儿子在御前时时美言、暗中周旋,再加上有汲韧这类正直朝臣撑腰,他再想拿陈年旧账打压张骞、掣肘张家,简直难如登天。
绝不能让这件事成了!
李蔡回府之后,立刻暗中联络平日里跟自己交好、同属一派的朝臣,有史、有中层大夫、还有几位守旧腐儒世家官员,凑成一伙,暗中谋划阻挠。
他在私宅密室里,对着一众心腹朝臣,语气凝重,句句都带着朝堂权斗的算计:
“如今圣上下旨允许特才举荐,听闻御前郎官汲韧,打算举荐张骞之子张绵补缺译官。张骞昔日军行迷路、失机当罪,花钱赎罪才保下性命,本就有污点在身。其子年少无名,出身混杂草原血脉,未曾习满圣贤经学,无乡里孝廉举荐,若是轻易送入御前做近臣,不合礼制、不符清流规矩。”
“诸位可联合递折,直言朝堂近臣当选名门士族、经学正统子弟,不可贸然启用罪臣之后、草野少年,坏了官制规矩。只要咱们联名反对,以太庙礼制、朝堂体面为由劝谏,陛下纵然爱才,也需顾及朝野清议,不敢轻易破例。”
一众依附李蔡的朝臣,本来就看不惯寒门、边地子弟入朝挤占世家仕途,又碍于丞相情面,当即一拍即合,纷纷点头附和。
“丞相所言极是,朝堂宿卫近臣,理当出自名门书香、孝廉正途,岂能让一个有罪之臣的儿子、沾染蛮夷风俗的少年近身侍奉圣驾?于礼不合,于制不顺。”
“我等明日便联名上书,援引旧制礼法,力阻此事,断不可让张家子弟踏入朝堂。”
一时间,李蔡暗中撺掇,准备联合朝臣联名谏阻,想用礼制规矩、门第出身、张骞旧过这三块牌子,硬生生把长安的入仕之路拦下来。
另一边,宫里圣旨一下,汲韧半点不拖延,行事利落坦荡。
他借着武帝放开特才举荐的旨意,光明正大整理文书,把长安的家世、才学、通晓汉胡双语、熟稔西域部族山川风俗一一列明,附上自己的举荐奏疏,正式递入光禄勋官署,录入备选名册,只等吏部复核、圣上册点。
消息很快传回府上。
老仆匆匆回禀,我听完神色淡然,半点不惊。
我早就料到李蔡必会狗急跳墙,动用朝臣势力、搬出礼法门第来拦路。他也就只剩这点手段了:拿门第压人,拿旧账说事,拿礼制做幌子,实则就是怕张家翻身、怕长安入朝站稳脚跟。
可他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武帝的心思。
当今汉武帝,从来不是死守旧制、被世家礼法捆住手脚的君主。他一心经略西域、征伐匈奴,最缺的就是懂边事、懂胡语、知异域风俗的实干人才,根本不在乎什么门第出身、是不是孝廉。
在帝王眼里,能用、好用、能帮他稳住边塞、打通西域的人,才是好人选;那些只会摇头晃脑讲规矩、却对边关实务一窍不通的世家腐儒,反倒不值一提。
我当即让人唤来长安。
他一进厢房,眉眼间带着几分紧张,显然也听到了朝堂风声,知道有人要联名阻挠他入仕。
“表姐,听闻丞相联络朝臣,要以父亲过往过失、我出身不正为由,联名劝谏,阻拦我补缺译官……若是真被拦下,难道我就再无入仕之路了吗?”少年语气里藏着一丝忐忑。
我示意他坐下,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嘴角带着几分从容的调侃:“慌什么?李蔡看着声势浩大,纠集一帮老臣联名反对,看似来势汹汹,实则都是纸老虎。”
长安抬眼看我,面露疑惑。
我缓缓给他拆解局势:
“第一,圣意已定。陛下下旨特才破格,本就是为了补译官空缺、招揽实干奇才,旨意刚下,转头就被朝臣几句话逼得收回成命,帝王威严何在?皇上何等强势,绝不会轻易被朝堂清议裹挟。”
“第二,你的本事实打实摆在那。满长安世家子弟,没人能像你一样双语精通、熟谙西域匈奴风土,朝廷缺的是能办事的译官,不是只会读经书的门面摆设。那帮朝臣拿礼法门第说事,却拿不出一个比你更合适的人选,纯属空谈。”
“第三,汲韧刚正不阿,已然实名举荐,绝不会被李蔡权势吓退。他久在御前,深知陛下心意,自会在合适时机,当着圣上的面,据实陈述你的才干、你父亲出使西域的忠义孤勇,句句务实,胜过那群朝臣空洞的礼法大道理。”
我顿了顿,看着他慢慢安定下来,又补了一句:
“李蔡以为搬出世家门第、朝堂旧制就能压住大势,殊不知大势在陛下、在国事需求,不在他一帮权臣私党手里。你只需安心静待,稳住心性,不必焦虑,这场联名作梗,到头来只会徒劳无功。”
长安听完这番透彻剖析,心头的慌乱渐渐散去,眼神重归沉稳坚毅,深深躬身一礼:“有表姐这番点拨,晚辈心中豁然开朗。不再为朝臣阻挠而心乱,只管潜心修习,静待朝命便可。”
送走长安,我凭立窗前,望着深宫方向,眼底掠过一抹冷然。
李蔡,你机关算尽,咱们就看看谁笑到最后!
圣旨既下,光禄勋将汲韧举荐长安、拟补御前译官郎官的名册送入宫中,转眼便到了朝堂廷议之日。
这日早朝,未央宫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庄严肃穆。秋风从殿外檐角掠过,卷起一丝凉意,却压不住殿内隐隐紧绷的对峙之气。
议事进行过半,光禄勋出列,依旨奏报译官补缺人选,当众禀明:御前郎官汲韧举荐张骞长子张绵,年少精通汉胡双语,熟稔西域山川、匈奴部族风俗,有才可用,恳请依特才举荐之例,破格补授译官郎官。
话音刚落,还没等武帝开口,朝臣班列中立刻走出数人,为首的正是李蔡的心腹御史,身后跟着几位固守礼法、依附丞相一党的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