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心中狂喜,却依旧强行压住心绪,郑重躬身一揖:“若真能得先生提携,给晚辈一个为国效力、护住家门的机会,张氏上下,必感念大德。”
汲韧摆了摆手,气度豁达:“不必言谢,我本就敬重你父亲忠义,又惜你自身奇才。为国荐才,本就是分内之事。你且安心回去,继续潜心修习,静候消息便可,余下之事,由我来周旋安排。”
二人又闲谈片刻,话语投契,相见恨晚。
时至午后,日头渐高,二人互相拱手作别。汲韧依旧独自离去,入朝当值;长安也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从容缓步返回堂邑侯府。
长安从城南书肆归来,脚步都带着掩不住的轻快,一进西厢房便迫不及待把偶遇汲韧、畅谈西域风土、对方惜才应允举荐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与我听。
我听完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唇角噙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心里清楚,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已然稳稳落定。
汲韧这人品性刚正,说话向来一诺千金,既亲口许诺举荐,便绝不会虚言搪塞。他本是御前郎官,常在武帝跟前走动,又隶属光禄勋管辖,管的正是宫廷郎官、域外译官的遴选补缺,由他出面周旋,比旁人迂回托门路要顺当十倍。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汲韧便开始暗中奔走。
他先是寻了休沐空档,私下拜访光禄勋署中旧僚,以朝廷急需通晓匈奴双语、熟稔西域风物的人才为由,提起译官令丞空缺不宜久悬,不能一味死等孝廉名额,应当破格遴选异能之士,补足御前外事差事。
光禄勋署的官员本就知晓眼下译官人手紧缺,武帝屡屡问及西域情报、匈奴部族动态,正愁没人可用。听闻汲韧举荐有将门子弟、张骞长子张绵,自幼通晓汉胡双语,深谙草原山川部族诸事,当即就动了心思,松了口风,允诺可以走特才破格补缺的路子,先把人名报备上去,只待圣意敲定。
随后汲韧又去往太常官署,梳理士林子弟、备选郎官的名录,悄悄把张绵的名字添进了“异能备选”的名册里,备注:通晓胡语、熟谙西域风俗、将门忠良之后,堪任御前译官近臣。
一切都做得低调隐秘,不走世家人情宴请,不收分毫财物馈赠,只以为国荐才、补齐朝缺为由,光明正大周旋官署,反倒没人能挑出半点把柄。
这些朝堂内里的动静,我派去打探的老仆一一探得,连夜回禀于我。
我听着回禀,心里愈发安稳。
只要名册入了官署备案,有汲韧在御前吹风、光禄勋在朝堂附和,待到武帝问及译官补缺人选时,顺水推舟便可把长安推上去,名正言顺,破格入仕,谁也拦不住。
这边贵人暗中奔走铺路,局势渐渐向好;另一边丞相李蔡老奸巨猾,嗅觉敏锐,已然隐隐察觉到风向不对。
他虽身居丞相之位,耳目遍布朝堂,却也探听不到具体内情,只隐约察觉,近来光禄勋、太常官署私下议论译官补缺、特才遴选的风声渐多,似乎有人在暗中举荐无名子弟入朝做近臣。
李蔡心思一转,立马就联想到了张家。
甑糕当街打他幼子、张家拒不道歉;市井流言动摇不了朝野观感;学堂纨绔寻衅也没能逼得张家子弟犯错落把柄。如今忽然有特才补缺的风声,十有八九是张家暗中找人铺路,想送子弟入朝为官,在朝堂扎根立足。
一旦张骞之子踏入御前做了天子近臣,日日伴侍君侧,日后张骞归来论功行赏,有自家儿子在御前美言周旋,再加上有朝臣贵人扶持,他李蔡再想暗中打压、罗织旧账发难,就难如登天了。
绝不能任由张家站稳脚跟!
李蔡当即沉下脸色,再也按捺不住,连夜召来之前授意的几位心腹御史,催逼他们加快速度,赶紧整理张骞从军旧档,搜罗所有细微过失,务必要赶在长安入仕成型、张骞归来入朝之前,把弹劾的把柄准备齐全,抢先发难。
议事密室之内,烛火昏沉,气氛阴鸷。
李蔡端坐主位,面色冷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近日朝堂有风声,要破格遴选异能之士补译官空缺,恐有人暗中为张骞子弟铺路。若让其近身御前,日后我再想掣肘张骞,便再无机会。”
“你们即刻加紧梳理旧案卷宗,把张骞当年随军迷路失机、行军迟缓、戍边小过、言语疏失等等,但凡能挑出半点瑕疵的,全部逐条罗列,整理成清晰弹章。不必夸大捏造,只需据实罗列旧过,便可在朝堂发难,抑其功勋、压其封赏。”
一位御史躬身请示:“丞相,如今张骞尚在西域未归,此时递上弹章,未免突兀,恐遭陛下质疑小题大做。”
李蔡冷冷一笑,眼底满是老谋深算的算计:“我要的不是此刻弹劾。”
“你们先把所有过失整理成册,存档备用。一边悄悄在朝堂同僚之间散播风声,刻意放大张骞当年迷路失机的罪责,暗示其性子鲁莽、行事疏漏,难堪大任。先在朝臣心中埋下偏见,待到张骞归来入朝复命、天子欲行封赏之时,你们再当庭递上弹章,罗列旧过,以‘有过在先,不宜厚封’为由,硬生生压下恩宠封赏。”
“与此同时,只要咱们提前把张骞的名声压低,就算他儿子真有人举荐想入仕,朝臣也会以其父有过失为由,多有非议阻拦,坏了他破格补缺的机缘。”
一番算计,层层递进,阴狠至极。
先整理旧档、备好弹章;再私下散播朝臣舆论,先入为主贬低张骞;最后卡着张骞归来封赏的节点当庭发难,既压张骞仕途,又阻长安入仕,一举两得。
几位御史顿时恍然大悟,连连领命,不敢耽搁,连夜赶回官衙,一头扎进陈年旧档卷宗里,逐页翻阅、逐字抠查,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搜罗张骞过往所有细微过失,哪怕是一桩小小的行军延误、一句无心的言语疏漏,都被他们逐条记下,汇编成册,只待时机到来,便要当庭发难。
一时间,朝堂内外两股暗流,已然正面撞上。
一边是汲韧奔走官署,为长安报备特才补缺,铺就入仕青云路,稳张家日后朝堂根基;
一边是李蔡催逼御史,连夜整理旧过弹章,散播舆论造势,打算抢先出手,打压张骞、阻拦长安。
我坐在西厢房烛火下,听完老仆带回的两边动静,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神色平静无波。
李蔡机关算尽,想抢先机、堵前路,可惜他终究漏算了一点——
他只知道提防张家暗中铺路,却不知道长安身负汉胡双语、通晓西域风物的真本事,本就是武帝眼下最急需的人才;更不知道汲韧清正不阿,为国荐才心意已决,绝不会被朝堂流言、世家压力轻易动摇。
他想拿陈年旧账压人,我便等着长安早日站稳御前,潜移默化在武帝心中树立张骞忠义孤勇的形象;
他想借朝臣舆论败坏名声,我便守好长安、甑糕行事分寸,不授人以任何把柄,让他无从借机发挥。
眼下只差最后一阵东风:
远在西域的张骞,归程将近;
朝中译官补缺的诏令,不日便会下达。
风起长安,局已入中盘,明暗较量,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