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书房门外廊下,夜风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慢悠悠拂过来,心底翻涌着百般滋味,像揣了一坛酿了许久的老酒,五味杂陈绕着心口打转转。
血脉这东西当真是世间最玄妙的牵绊,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无形的丝线,轻轻一扯,就能牵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眼前屋里坐着的两个少年,一个沉静内敛,一个跳脱活泼,眉眼间隐隐流转的轮廓,总能让我清晰感受到那份割不断的亲缘羁绊。
只是我心底藏着穿越两世的惊天秘密,这般荒诞离奇的经历,若是贸然吐露,别说他们一时难以接受,恐怕还会把我当成异类,心生隔阂,渐渐疏远。这年头世人皆敬鬼神、忌怪异,谁能接受一个凭空出现、来历不明的女子,还藏着跨越生死轮回的秘辛?我只能把满腔的亲近与感慨死死按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只是寻常旁人,不敢流露半分真情。
正暗自沉吟思忖间,书房里传来了甑糕那脆生生、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吐槽声,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依我看啊,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乌孙女子,定然是父亲出使乌孙时在外结识的!保不齐就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把父亲迷得晕头转向,才这般处处护着她。父亲也真是的……怎就这般容易被女子魅惑了!”
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瞬间只觉得脑门突突直跳,忍不住抬手扶额,满脸哭笑不得。好家伙,真是后生可畏啊!自己这便宜儿子,居然躲在背后偷偷吐槽亲妈魅惑亲爹,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
一时间我手都有点痒痒的,心底那股想推门进去揪着他耳朵好好训一顿、甚至直接上手揍两下的念头,简直按捺不住。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虎头虎脑,背地里碎碎念的本事倒是一流,小小年纪就学会背后编排长辈了,真是欠收拾!
我深吸好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点想揍人的冲动,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淡定淡定,孩子还小,嘴碎一点正常,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免得待会进去绷不住气场。
平复好起伏的心情,我提起手中沉甸甸的食盒,抬手轻轻推开书房木门,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面上端起一副波澜不惊的平静神色,淡淡开口:“吃饭了。”
说罢便将食盒稳稳放在案几旁,一样一样把里面的吃食往外端。满满一大盆喷香的炒米配鲜醇羊汤,奶香味十足的奶酪块码在白瓷碟里,还有乌孙老爹临走前硬生生往我行囊里塞的各色风干肉条、熏肉脯,再配上西域特有的葡萄干、沙枣、无花果干等各色干果,七零八落摆了满满一小桌,琳琅满目,香气瞬间在书房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长安与甑糕二人依言在小几旁跪座。长安性子沉稳克制,纵然鼻尖萦绕着诱人的香气,也依旧端得住仪态,端坐静待用餐,半点不露急切之色。
可甑糕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本就天性跳脱、嘴馋贪吃,一看见满桌从没吃过的西域美食,眼睛瞬间亮得像夜里发光的琉璃珠,压根绷不住矜持,直接乖巧跪坐在小几边,身子微微前倾,眼巴巴盯着满桌吃食,那模样活像看见了满桌小鱼干的馋猫,可爱又好笑。
我拿起瓷碗,先给二人各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又舀了足量金黄喷香的炒米,细细泡进羊汤里,热气氤氲,香味更浓。
长安拿起玉柄调羹,从容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便送入口中,汤汁入喉的瞬间,他动作微微一顿,眉眼间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诧,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细细回味着口中鲜美的滋味。
反观一旁的甑糕,半点斯文形象都顾不上了,直接双手捧着瓷碗,大口大口就往嘴里灌汤。我见状连忙伸手轻拦,柔声叮嘱:“汤刚出锅,滚烫得很,慢些喝,别烫到舌头。”
甑糕却顾不上回话,飞快咽下口中的汤,咂了咂嘴,眉眼间满是满足,小声感叹道:“这汤也太好喝了吧!我好久都没喝过这么鲜醇入味的羊汤了,比长安城里酒楼做的还要美味十倍!”
长安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目光却时不时悄悄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惑,像个细心的侦探,总想从我一言一行、眉眼神色间窥探出他想要的答案,仿佛想扒开我层层伪装,看清我真实的来历与心思。
我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问道:“这饭菜味道尚可?合你们的口味吗?”
甑糕闻言,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一脸雀跃,嘴里连连念叨:“好吃!太好吃了!这炒米羊汤的味道,简直跟阿妈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马捂住嘴巴,眼神略带慌乱,赶紧低下头埋头扒饭,不敢再多言语。
我心中暗自发笑,这事本就是绕不开的话题,索性也不刻意回避,主动从容开口:“没错,我这做饭的手艺,确实是跟着我阿妈学来的。你琪琪格姨妈的厨艺,与我阿妈同源,皆是跟着萨日太太习得,手法用料如出一辙,味道自然格外相似。”
顿了顿,我看着埋头干饭的甑糕,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甑糕,我问你一件事,你只管如实说来。若是说得诚恳实在,我明日便给你做更多西域特色的美味吃食,保管让你吃得尽兴。”
甑糕一听有好吃的诱惑,立马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一脸爽快:“表姐尽管问便是,我定然知无不言,绝不隐瞒!”
我顺势切入正题,神色平静地问道:“我听闻,你前些日子在长安街头,把丞相李蔡的小儿子李豪给打了一顿。甘父打算带你登门去李家赔礼道歉,你却执意不肯,拒不认错,这究竟是为何?”
一提这事,甑糕顿时放下碗筷,小脸涨得通红,眉宇间满是愤愤不平,语气带着几分傲气与委屈,愤愤道出原委:“那李豪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类!平日里在长安街头横行霸道,仗着自家老爹是当朝丞相,就肆意欺凌往来的草原边民,蛮横至极!”
“我那日路过撞见,实在看不过去,便上前与他理论。谁知他非但不知理亏,反而出言不逊,张口就辱骂我是匈奴野孩子,还说那些安分守己的边民都是卑贱庶民,天生低人一等!”
“我听闻这话顿时怒火中烧,岂能任由他这般肆意折辱旁人?当即就上前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实则我也没下重手,不过用鞭子轻轻抽了他几下,他就娇气十足,当场哭爹喊娘,跪地求饶,半点丞相公子的骨气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罢了!”
“可好笑的是,事后听说甘父要带我登门道歉,他立马就改口,谎称被我打得重伤卧床,动弹不得,分明就是故意装病讹诈,想借着家世施压逼我低头!我明明占理在先,凭什么要委屈自己上门赔罪?我偏不去,看他能奈我何!”
我静静听着他一番慷慨陈词,心底暗自思量。这李蔡乃是李广的族兄,世人皆叹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李广一生征战沙场,功勋卓著,却至死都没能如愿封侯,成了毕生憾事。反观李蔡,政治手腕圆滑高明,仕途一路顺遂,不仅官至当朝丞相,还受封乐安侯,足以见得此人深谙朝堂规则,根基稳固。
但抛开朝堂权势不谈,单论这件事,甑糕做得并无半分过错,纯属路见不平、挺身而出,骨子里透着一股正直侠义的性子。想到这里,我当即微微点头,神色郑重地开口:“这件事,你做得没错。你阿爹平日里也常教诲,做人不可怯懦退让,遇上无端欺辱,便要把心怀歹意、想欺负你的人打服打怕,守住自身底气。既然错不在你,便无需委屈自己去李家登门道歉,日后若真有什么风波纠葛,自有我替你出面应对,不用你担惊受怕。”
甑糕本以为少不了一番说教,甚至还要被逼着低头认错,万万没料到我居然会这般无条件站在他这边,当场愣住,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意外惊喜。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凑到我身旁,小手紧紧扯住我的衣袖,睁着圆圆的眼睛,急切地追问:“表姐,你说的可是真心话?当真不用我去道歉?父亲那边也不会责怪于我吗?”
我看着他一脸忐忑又期待的模样,温和点头,语气笃定无比:“自然是真心话。若是错在你,我定然不会纵容,就算拖着也要抽着你去登门赔罪;可若本就不是你的过错,我便定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甑糕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越发亲昵地拉着我的衣袖,一脸认真地表态:“表姐放心!从今往后,我甑糕定然事事听表姐的吩咐,绝不违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