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约丽都孜,如今是乌孙古道边驿站里日日忙活的十九岁花季少女,每日围着灶台、马厩、往来行商打转,端奶茶、递干粮、收拾客房,日子过得平淡又烟火气十足。
可若真要论起我的本名,这话可就长了,约丽都孜不过是我这辈子的乌孙名字罢了。往前细数,我还有两个刻入骨髓、想忘都忘不掉的名字——韩悠悠,还有那个响彻匈奴草原、伴着风沙与牧歌的巴格巴该琪琪格!
没错,我就是那个从现代西安意外穿越,魂穿匈奴少女巴格巴该琪琪格的小学老师韩悠悠。本以为在匈奴历尽十年风雨,陪过草原兴衰,见证过汉匈纷争,完成了冥冥之中注定的使命后,便能尘埃落定,卸下一身江湖过往,重回现代安稳生活。
谁能想到命运偏要跟我开天大的玩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挣脱匈奴的红尘羁绊,转头竟又一头栽进了乌孙国,成了如今这个长在古道驿站里的乌孙姑娘约丽都孜。
那日的情景,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一般。那天我只觉自己的肉身渐渐轻盈,挣脱了凡俗躯体的束缚,一缕魂魄悠悠荡荡飘向半空,周遭没有大地草木,没有牛羊风沙,只剩白茫茫的云雾缭绕,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端之上,整个人轻飘飘的,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却又莫名觉得解脱。
就在我茫然四顾,分不清前路归途之时,迷蒙云雾间,一道熟悉又温暖的身影缓缓浮现。是爷爷!
我心头猛地一震,像是漂泊许久的游子忽然见到了至亲,眼眶瞬间就热了。只见爷爷一袭素色长衫,眉眼依旧是记忆里那般慈祥温和,正负着手,安安静静立在云雾深处,含笑朝我频频招手。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与急切,脚下魂魄虚踏,急匆匆就朝着爷爷的方向飘了过去。好不容易行至爷爷身前,他抬眼望着我,眼底盛满了温柔与牵挂,浅浅一笑,声音温和得像春日拂过麦田的暖风:“悠悠,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专程就是来带你回家的。”
“回家”两个字落入耳中,像是一剂暖心的良药,瞬间熨帖了我漂泊两世的满心疲惫。那一刻,我心底先是涌起难以言喻的欣喜,盼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回去了,终于能回到西安,回到我熟悉的三尺讲台,做回那个平凡普通的小学老师,远离草原的刀光剑影、家国纷争,不用再背负不属于自己的宿命,不用再卷入汉匈之间的恩怨纠葛。
可这份欣喜还没在心底蔓延开,一股浓重的惆怅便紧跟着席卷而来,瞬间压过了所有期盼。我下意识地转过身,望向那片早已渐行渐远、朦胧模糊的方向——那里有我在匈奴倾尽心血牵挂的两个孩儿,还有一路相伴、患难与共的张骞。
我仿佛还能清晰看见,在我身形渐渐虚化、彻底消散的那一刻,三个身影僵立在原地,随后便是撕心裂肺的痛哭。孩子们稚嫩的哭声沙哑又绝望,一声声揪着我的心口;张骞向来沉稳坚毅,彼时也红了眼眶,任由泪水滑落,满是不舍与落寞。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紧紧缠在我的心尖上,扯一下就生疼。
儿女牵绊,故人情深,哪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的?
爷爷静静站在我身侧,将我眼底的不舍与纠结看得一清二楚,轻声开口,一语道破我的心事:“放不下孩子,舍不得那些故人是吧?你心里,还想再见到他们吗?”
我垂眸沉默了许久,心底像被乱麻缠作一团,一边是心心念念的现代归途,安稳自在;一边是割舍不下的骨肉亲情,牵肠挂肚。纠结了半晌,我终究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无奈的怅然:“缘分聚散自有定数,我在匈奴的使命已然落幕,尘缘也该到此了结了,便不再过多纠结留恋了。”
既然注定要离去,再多不舍也只是徒增伤感,不如洒脱放手,各自安好。
爷爷闻言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抬步往前走去。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四周云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没有道路标识,没有山川草木,分不清东南西北,更辨不出前后归途,仿佛行走在无边无际的混沌幻境之中。
一路缓步前行,爷爷忽然停下脚步,驻足原地,左右仔细打量周遭的云雾走势,眉头微蹙,像是在辨认方位。打量片刻后,他又试探着往侧边缓步走了几步,反复斟酌徘徊,好半天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过身看向我,抬手指向身前一条隐约显露在云雾中的小路。
“悠悠,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登上尽头的高台,便能重回你当初穿越而来的龙城古迹。那里有你现代的两个好朋友正在四处寻你,你一现身,便可与她们一同返回乌兰巴托,结束这场荒唐又漫长的暑假旅行,之后安安稳稳回到西安,继续做你的小学老师,过你原本安稳的日子。”
归家的路就在眼前,我本该满心欢喜,可心底却五味杂陈。望着那条蜿蜒隐入云雾的小路,我忍不住抬头看向爷爷,轻声问道:“爷爷,那您呢?您要去往何处?”
爷爷淡淡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释然与恬淡:“我本早就该轮回转世,奔赴下一段凡尘缘分了。只是放心不下你,知晓你在匈奴身负使命,又怕你功成之后找不到回家的路,放心不下,便一直在长安尘世默默守候,等你魂魄归离,亲自送你一程。”
我心头一暖,又带着几分疑惑,忍不住追问:“爷爷,当初您给我那枚护身香囊的时候,是不是就早已料到,我会有这场穿越匈奴的奇遇?是不是从那时起,您就认准了我注定要有这番际遇?”
爷爷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出缘由:“我当初偶然得到这枚香囊,便知晓此宝灵气非凡,能真正解开香囊封印、与之结缘的人,必定命中带有奇遇,绝非寻常凡人命格。那日你在我身前,一番天马行空的谈论,见解独到灵气外露,我便心中笃定,能开启这枚香囊的人,必定是你。”
听着爷爷的话,我心里忍不住暗暗腹诽吐槽,简直哭笑不得。我的亲爷爷哟,您老人家看人也太草率了点吧!我哪里是什么见解独到、灵气过人啊?当初我不过是个上课偷偷走神、满脑子只想着美食零食的大馋丫头,随口胡诌乱扯了几句自以为高深的话,纯属无心之举,连我自己都没当回事,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谁能想到,就我这般随口瞎掰的几句“歪理”,竟被爷爷当成了什么真知灼见,还一口认定我命格不凡,注定要经历一场跨时空的传奇奇遇。
我在心里默默哀嚎:苍天呐,就因为我是个贪吃嘴馋的小馋猫,上课走神瞎吹牛,竟平白无故摊上穿越两朝、漂泊异域的坎坷命运,这简直就是一馋悔终生啊!好好的现代安逸日子不过,硬生生被拽到古代草原历经风雨,如今还要面临离别归途,真是冤到家了。
我站在原地暗自胡思乱想,越想越无奈,越想越憋屈,迟迟没有抬步往前走去。爷爷见我伫立沉思,脚步停滞不前,便柔声温语轻声劝慰:“傻丫头,别再胡思乱想了,快顺着路往前走吧。我轮回转世的时辰也快要到了,耽误不得。”
听闻这话,我心头顿时一酸。爷爷本早已超脱凡尘,大可早早奔赴轮回,却偏偏为了我,甘愿滞留尘世漫漫时光,默默守候,只为送我回家,免去我迷失魂魄的苦楚。这份疼爱与牵挂,沉甸甸压在我心头,让我再也不忍心耽搁分毫。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不舍、纠结与吐槽,重重点了点头,敛去所有杂念,毅然转过身,朝着爷爷指引的那条云雾小路大步走去。
小路蜿蜒曲折,四周云雾缭绕,脚下似有若无,一路走得飘飘忽忽,不知行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座巍峨古朴的高台,矗立在云雾尽头,透着沧桑古老的气息。我一步步登上高台,站在台顶之上,缓缓环视四周,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云雾,天地间寂静无声,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我正站在高台上暗自感慨,想着终于能告别过往,回归现代,心中五味杂陈。毫无防备之下,身后忽然传来一股莫名的推力,力道不大却十分突兀,我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顺着高台边缘直直摔落下去。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吓得我紧闭双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耳边风声呼啸,只觉得自己不停往下坠落,仿佛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缓缓消散,我恍惚间只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落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我惊魂未定,慢慢睁开双眼,从极致的惶恐中缓过神来,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现代熟悉的房间,也不是预想中的龙城古迹,而是一间昏暗古朴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