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开口回话,喉咙干涩得发疼,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连动根手指头都做不到,只能勉强转了转眼珠。
转头一看,长安和甑糕就守在榻边,两个小家伙眼睛哭得通红,眼眶肿得跟核桃似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生怕我再闭眼睡过去,小声抽噎着:“阿妈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
看着俩娃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心里瞬间一酸,满是心疼。
这时才发觉,有人正按着我的手腕。旁边坐着一位布衣长须的老者,一看就是资深老大夫。老先生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久久不语,专心给我把脉,神情是越来越沉,看得人心慌。
好半天,老大夫才缓缓松开手,深深叹了口气,对着张骞轻轻摇头,又无奈摊了摊手,那表情那动作,简直把“无能为力”四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就这经典操作,我追剧看小说见多了,瞬间秒懂。
妥妥四个字:无力回天。
我的心“哐当”一下直接沉到谷底,浑身冰凉,当场懵了。
不是吧不是吧?我运气不至于这么背吧?
在匈奴草原熬了整整十年,斗垮了心机深沉的中行说,躲开了匈奴追兵的层层截杀,顶着风雪一路逃亡,拖着一身伤病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刚脱离提心吊胆的地狱日子,好日子还没来得及享受,长安城美食还没尝,美景还没逛,居然就要原地下线了?
我不甘心!我一百个一千个不甘心!
我还没找到回现代的法子,还没再见我妈一面,好好跟她说句我好想她;还没把长安甑糕好好抚养成人,看着他们安稳度日;还没逛遍整座长安城,尝遍大汉特色小吃,感受盛世烟火;人生一堆心愿没完成,一堆遗憾没弥补,凭什么辛苦熬到终点,却落个草草落幕的结局?
凭什么啊!
无尽的绝望和不甘瞬间把我淹没,眼泪不受控制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边。我想嘶吼想挣扎,可浑身半点力气都无,只能僵躺着,任由负面情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张骞瞧见老大夫这神情,脸色唰地一下惨白,身子踉跄了两下,差点站不稳。他强撑着稳住身形,对着老大夫拱手作揖,声音都在发抖:“老先生求求您,再想想法子,无论耗费多少代价,我都在所不惜,务必救救她!”
老大夫又是一声长叹,摆了摆手示意张骞去外间说话,估摸着是要细说我的病情,把那最残忍的实情和盘托出。
张骞一步三回头,满眼不舍担忧,终究还是跟着老大夫走到外间,压低声音苦苦哀求,语气里全是急切。
屋里只剩我和两个孩子,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唯有小家伙压抑的抽泣声萦绕耳边。
我睁着眼望着头顶房梁,心里只剩绝望和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流。
难道我真的要就这么潦草离世,结束这颠沛流离的一生?
我想攥紧拳头发泄情绪,可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胡乱扯着胸口衣襟,把衣物扯得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指尖突然触到胸口一处冰凉小巧的物件,紧贴着衣领,藏得严严实实。
我猛地回过神——是爷爷留给我的那个银香囊!
自打穿越过来,这香囊我就贴身戴着,十年风雨从不离身。草原受苦也好,亡命逃亡也罢,我都小心翼翼藏在怀里,生怕弄丢。这可是我和现代唯一的牵绊,是爷爷留给我的念想。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指尖,慢慢把香囊从衣领里掏了出来。
银质香囊上嵌着一颗红宝石,我下意识来回摩挲,跟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正摸着红宝石,只听“啪”一声轻响,这个我十年都没打开过的香囊,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自己弹开了!
一股清清淡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从香囊里飘出来,沁人心脾。
指尖顺势碰到一颗圆滚滚、硬邦邦的小东西。
我艰难低下头,借着屋里微弱的光线仔细一瞧:香囊里静静躺着一颗褐色圆润的小药丸,也就弹珠大小,看着平平无奇,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神秘。
俩娃也好奇凑了过来,睁着哭红的大眼睛盯着药丸,小声问道:“阿妈,这是什么呀?”
我没应声,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大胆又笃定的念头:这药丸绝不简单!
这是爷爷留给我的宝贝,绝对是来救我小命的!搞不好,还是我重返现代的关键契机!
我压下心底的激动,用尽气力看向长安,声音微弱却格外清晰:“长安,好孩子,你还记得阿妈常吹给你听的那支骨笛曲子不?”
长安连忙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哽咽着回道:“记得!阿妈我一直都记得!”
“好。”我颤抖着手,把一直贴身带着、附离还给我的那支骨笛递过去,“接过去,现在就吹,把这首曲子完整吹出来。”
长安懂事接过骨笛,擦了擦脸上泪痕,深吸一口气,把骨笛凑到唇边。
空灵婉转的笛声缓缓在屋内响起,带着草原的辽阔苍茫,又裹着淡淡的忧伤,这是我无数个夜晚哄娃入睡的旋律,早已刻进我和孩子的骨子里。
听着熟悉的笛声,望着眼前稚嫩的两子,再想想自己满是遗憾的人生,我再也没有半点犹豫,抓起香囊里的褐色小药丸,仰头直接一口吞下。
药丸入口即化,没什么奇怪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半点不适感都没有。
可就在药丸下肚的瞬间,离谱又诡异的事发生了。
我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轻飘飘的像一片柳絮,缓缓脱离床榻,直接悬浮在了半空中。
“阿妈!阿妈你飘起来了!”
“阿妈!!”
俩娃吓得小脸煞白,惊声哭喊着伸出小手想抓我,却什么也碰不到。
外间的张骞听见动静,急匆匆冲进来,一眼看见半空中渐渐变得透明的我,当场呆立原地,目瞪口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眼底翻涌着痛苦、绝望与不舍,张着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想开口和他们道别,想嘱咐俩娃好好长大,想跟张骞道声多谢,可偏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静静望着他们。
我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轻盈,像被风吹散的青烟,又像碎裂的琉璃,一点点消融在空气里。
没有痛苦,没有过多留恋,只剩满心释然。
片刻之后,屋内只剩崩溃失神的张骞,还有哭到崩溃的两个孩子。榻边散落着空空如也、已然打开的银香囊,掉落在地上的骨笛,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