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草原狂风肆虐,寒风刺骨入髓,漫天大雪连绵下了十数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酷寒冻得牛羊蜷缩在毡房里不肯动弹,不少瘦弱牲畜直接冻死在风雪里,牧民们怨声载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年迈的军臣单于本就常年体弱多病,被病痛缠身多年,哪里熬得住这般极寒暴雪。最终在一个风雪交加、夜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撒手人寰,薨逝于匈奴王庭大帐。
单于一死,原本看似安稳的匈奴王庭瞬间炸了锅,彻底乱成一锅粥。各方贵族为争夺单于大位,撕破脸皮、反目成仇,争斗得头破血流。军臣单于的弟弟伊稚斜索性直接起兵,和太子于大兵刃相向,草原之内战火四起,王庭守卫四散混乱,人心惶惶自顾不暇,再也没人有心思看管我们这些被软禁多年的汉人。
我当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老天爷这是实打实帮我们啊!苦等多年的逃离良机,总算砸到眼前了!
可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这大乱之际,我日日劳心操劳,神经时刻绷得紧紧的,再加上草原寒冬阴冷潮湿,寒气直侵肌理,一不小心就染了重病。起初只是轻微咳嗽、浑身酸软乏力,没两日便高烧不退,身子烫得像个小火炉,咳嗽起来撕心裂肺,胸口疼得直不起腰。
整个人虚弱得连挪步都费劲,稍稍一动便头晕眼花、胸闷气短,脸色惨白如宣纸,嘴唇干裂起皮,连端一碗温水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孩子见我病得这般厉害,吓得眼圈通红直掉眼泪。乖巧的甑糕日日守在我榻边,用小手一遍遍替我擦拭额头降温;长安也瞬间褪去往日调皮性子,懂事帮着打理杂事,格外贴心。
张骞望着我虚弱憔悴的模样,满眼心疼纠结,一度动了推迟逃亡计划的念头。可我心里透亮,眼下是千载难逢的唯一机会,一旦错过,等匈奴内乱平息、新单于稳住局面,重新整顿王庭、加强各处守卫,我们再想逃离便是难如登天,这辈子怕是要永远困在茫茫草原,再也回不到日思夜念的长安故土。
我强撑着病体,咬着牙拉住张骞的手,语气倔强又坚定:“不能等,一刻都不能耽搁!我这点小病拖不垮我,就算爬,我也要跟着你们爬回长安!现在不走,我们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张骞望着我眼底不肯认输的倔强,眼眶微微泛红,终究咬牙点头,当机立断:趁夜即刻逃离匈奴!
他立刻悄悄找来堂邑父,三人借着沉沉夜色、顶着漫天风雪,麻利收拾行装,把积攒的干粮、饮水和保暖皮毛尽数捆扎在马背上。堂邑父身手矫健过人,又熟稔草原所有隐秘路径,本就是我们逃亡路上最靠谱的靠山。
我们小心翼翼叫醒熟睡的甑糕和长安,给两个孩子裹上厚重皮毛大氅,用毡毯层层裹紧,轻轻抱上马背。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趁着王庭内乱无主、守卫松懈涣散、四下人心惶惶,一行人悄无声息朝着南方汉朝地界,策马悄然启程。
这一路逃亡,当真苦到骨子里,我也算亲身领教了什么叫病体缠身、寸步难行。我浑身酸软无力,只能虚弱趴在马背上,马匹每一次轻微颠簸,都扯得我浑身骨头缝钻心似的疼。高烧反反复复不退,脑袋昏沉得像灌满了铅,时不时意识迷糊发晕,好几次险些从马背上栽落下去,全靠张骞一路寸步不离扶着我、稳稳护着我。
咳嗽更是片刻不停,咳得胸口剧痛难忍,眼泪直流,险些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喉间泛着浓浓的血腥味,连开口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外头风雪越刮越猛,细碎雪粒打在脸上,跟小刀割肉似的生疼。凛冽寒风顺着衣领袖口直往身子里钻,冻得我浑身瑟瑟发抖,本就虚弱的病体更是雪上加霜。地上积雪深得没过膝盖,马匹跋涉艰难,我们更是步履维艰。不敢走开阔大路,只能专挑偏僻草原小径、幽深山谷沟壑潜行。白天躲在背风山谷暂且休整,夜里趁着夜色连夜赶路,生怕被匈奴巡逻骑兵察觉踪迹。
我凭着一股执念咬牙硬撑,心底始终只有一个念头:撑住,一定要撑着回到长安,回到故土家乡!不能让两个孩子跟着我埋骨异乡,不能辜负张骞多年隐忍坚守,更不能白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逃亡机会。每前行一步,都耗尽浑身残存力气,眼前时不时阵阵发黑发昏,可一想起长安的烟火、故土的亲友,便咬着牙强撑,片刻不敢停歇,就算中途晕沉过去,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催促众人继续赶路。
另一边,卧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中行说,听闻军臣单于薨逝、王庭内乱不休,又得知我们一家趁乱连夜逃亡的消息,当场气得目眦欲裂,浑身剧烈发抖,咳喘着连连吐血,嘶哑着破锣似的嗓音破口大骂,把自己失宠受冷落的怨气,一股脑全栽到我们头上。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命人将自己勉强搀扶坐起,颤抖着枯瘦的手写下追击命令,勒令单于卫队即刻抽调骑兵全力追赶,务必把我们抓回王庭碎尸万段;就算抓不活人,也要斩下首级带回,绝不肯轻易放我们安然归汉。
不多时,远处草原上扬起滚滚雪尘,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传入耳中。我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凉了半截,暗自叹气:得,终究还是没逃过追兵,这老阴货都快没气了,还不忘给我们添堵!
张骞当即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反手握紧腰间短刀,神色凝重做好拼死护家的准备。堂邑父也迅速拉弓搭箭,箭矢对准来路,已然做好殊死一搏的架势,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护着两个孩子冲出重围。
等一众追兵策马奔至近前,我强撑着昏沉的眼皮抬眼一瞧,当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好家伙,又是附离!
我心里忍不住暗自抓狂崩溃,我跟附离上辈子到底结了什么解不开的孽缘?这辈子逃一次他捉一次,反反复复逮我回匈奴,简直是我的宿命克星!
我强撑着高烧病体,定了定神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嗔怪:“附离,凡事不过三,你自己数数,你前前后后把我捉回去多少次了!你可还记得,曾经当着我的面向长生天立下的誓言?”
我正要接着往下说,附离却抬手轻轻打断了我的话,随即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支熟悉的骨笛,递到我面前,目光沉沉望着我,语气带着几分隐忍又几分深情:“巴格巴该琪琪格,我心里一直装着你,从未放下。当初你让我学吹这支骨笛,说让我帮你祭祀天神,其实第二次我便早已看穿,你不过是随口哄我。可我从不在意缘由,只要你开心,我便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与悔恨:“后来你嫁给了张骞,我夜夜辗转难眠,痛恨当初自己太过怯懦,不敢鼓足勇气向单于求取你为妻。先前张骞独自逃走,我心底甚至暗自窃喜,我不介意你带着两个孩子,满心想着日后能好好待你们,做孩子们的阿爸。后来托脱离世,我收留了塔娜母子,本想安顿好一切便去向你提亲,谁料张骞竟又重回匈奴。我总觉得,像是长生天故意跟我开玩笑。今日听闻要带兵追捕你与张骞,我便主动接下差事,赶来只为把这支骨笛,重新送还给你。”
我万万没料到,逃亡生死关头,居然还被人当众来了一场深情表白。高烧本就面色泛红,这下更是脸颊发烫,满心又尴尬又有点动容。好在我病中脸色本就苍白憔悴,附离也没看出我的羞涩慌乱。
我伸手接过那支骨笛,附离深深凝望着我一眼,眼底藏着万般不舍,却不等我们开口多说,直接调转马头,对着身后骑兵抬手示意,带队利落掉头,朝着匈奴王庭的方向策马折返,干脆利落地放了我们一条生路。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眼眶微微发热,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触动。这人虽次次阻拦我归乡,却始终保留着一份赤诚痴情,实在让人感慨万千。
可眼下不是儿女情长伤春悲秋的时候,我们半点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张骞稳稳扶着虚弱的我,堂邑父贴身护着马背上的两个孩子,一行人强撑着身心俱疲的困顿,迎着漫天呼啸风雪,朝着日思夜念、阔别多年的长安故土,奋力策马奔去。
漫天飞雪飘摇散落,茫茫草原一片银白。我虚弱趴在马背上,遥遥望向东方故土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弱却安稳的笑意。
终于,我们挣脱了匈奴多年的软禁桎梏,躲开了中行说没完没了的阴私算计,真正踏上了归乡之路。纵使我病体缠绵、浑身酸痛难忍,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安稳。
那些在匈奴隐忍求生、提心吊胆的苦难岁月,那些勾心斗角、步步惊心的难熬日子,终究快要走到尽头。
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