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行说这场病,来得磨人,走得更是磨磨唧唧,硬生生在病榻上熬了小半个月,才算勉强能挪下床。等他再度晃悠出王庭毡帐那刻,我差点当场揉眼睛以为撞了邪——这人直接瘦得脱了人形,颧骨高高支棱着,活脱脱像从坟堆里刚刨出来的风干老尸,脸颊瘪得能轻轻松松塞进两个拳头,眼窝陷得跟枯了万年的深井没两样。
按理说到了这份上,病痛总得磨掉几分戾气吧?偏不!他那双三角眼里的阴鸷半点没消,反倒像是在毒汁里泡过、冰寒里淬过的尖锥,看人时慢悠悠往你骨头缝里钻,冷得人后颈发僵,浑身上下汗毛根根倒立,连打个喷嚏都带着一股子阴森森的晦气。
要说他是匈奴第一谋士,我可半点不敢恭维,依我看呐,分明就是草原上修炼成精的老黄鼠狼,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阴恻恻的算计劲儿,多看一眼都辣眼睛,晦气能沾满身。
我心里门儿清,这老东西天生八字跟我犯冲,还是往死里相克的那种。平日里我恨不得绕着他走八百里,能躲多远躲多远。可架不住匈奴王庭就巴掌大点地方,毡帐挨着毡帐,篱笆贴着篱笆,抬头不见低头见,想彻底避开纯属做梦。
我带着甑糕出门遛弯、去河边挑泉水、到牧民帐里换奶疙瘩,十次出门有八次能撞上他。每次碰面,他都拄着那根敲地面咚咚作响的狼骨拐杖,佝偻着半截老腰,慢悠悠停下步子,一双阴沉沉的老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个通透。
那眼神哪里是看人?分明是盯着一桩随时能掐灭的隐患,又像饿狼盯上了跑不掉的猎物,直看得我后脊梁冒凉风,一身鸡皮疙瘩层层叠叠往下掉,脚底跟抹了羊油似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拽着娃溜,一秒都不想多待!
别说我打心底里怵他,就连年纪小小的甑糕,心思纯粹得像张白纸,都能敏锐嗅出这人身上散不开的戾气。小家伙眼尖,只要远远瞅见中行说的影子,当场小脸煞白,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蓄满一汪泪,二话不说就往我身后猛钻,小胳膊死死搂着我的腰,脑袋埋得严严实实,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小的身子还止不住轻轻发抖。
老话都说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穿成年人藏在骨子里的恶意,这下我算是彻底信了。中行说这老阴货,打从一开始就没放下对我们一家的疑心,肚子里的坏水咕嘟咕嘟冒泡,时时刻刻都憋着坏心思想算计我们,简直是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
心头的愁云一天天堆得越来越厚,像压了块千斤重的黑石,压得我喘不过气。终究是按捺不住满心不安,寻了个帐内清静的机会,把心里这点惴惴不安一五一十全跟张骞倒了个干净。
张骞听完久久没作声,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沉默了好半晌,才刻意放柔了嗓音,生怕惊扰到一旁的孩子,轻声哄着:“甑糕,你看见那位总盯着咱们看的大先生,心里是不是很害怕?”
甑糕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奶声奶气的嗓音里裹着浓浓的恐惧,带着浓浓的哭腔软糯道:“阿爹,那个大先生好吓人!他的眼睛冰冰的,像冬天冻硬的冰碴子,甑糕一点都不想看见他,看见就想躲……”
张骞正要开口柔声安抚小家伙,帐帘忽然被一股冷风猛地掀开,呼啸的北风裹着细碎枯草屑直往帐里灌。长安一头满脸尘土、满头大汗冲了进来,小胸脯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还挂着没散去的怒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贴在额头,扯着嗓子气鼓鼓嚷嚷:“阿爹!乞力哥骂我是汉朝小崽子,还说我们是匈奴的俘虏,占了他们的牧场、抢了他们的吃食!我气不过就跟他打架了,阿爹我没输,一点都没怂,直接把他推倒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糟了,赶紧蹲下身扶住长安的肩膀,仔仔细细打量他全身。这不看还好,一眼扫过去,当场怒火直冲天灵盖,气得心口突突直疼——小家伙额头上肿起拳头大一个青包,摸着滚烫发烫,下巴划着两道浅浅血痕,沾着尘土看着格外刺眼,胳膊上还横七竖八几道抓痕。
不用多想我也猜到底细,那乞力哥是中行说贴身卫士长的儿子,平日里仗着老爹权势,在王庭里横行霸道、欺软怕硬,眼高于顶。如今敢明目张胆欺负长安,背后铁定是中行说暗中授意!这老太监,背地里净玩阴的,连毫无还手之力的孩童都不放过,当真小人行径,龌龊得没边。说他不算堂堂男子汉都抬举他,本来就不是个完整男人,格局心眼还小得像针尖!
我气得浑身微微发颤,指尖都绷得发抖,当场就想冲出去找中行说当面理论。反观张骞,反倒异常沉稳冷静,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长安的肩膀,眼里带着几分赞许,语气铿锵有力:“长安好样的!咱们关中汉子,骨子里生来就带着宁折不弯的硬气。就算身在异乡、寄人篱下,也绝不能低头认怂,更不能让人辱没了我大汉朝的风骨!往后再有谁无故欺辱你、出言诋毁,尽管攥紧拳头揍回去,打到他怕、打到他服,再也不敢在咱们面前放肆!”
听着张骞这番话,我半点轻松不起来,反倒心底的忧虑越发浓重,愁得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按史书原本的轨迹,我们一家还得在匈奴苦熬两年,才有机会伺机逃回长安。可眼下中行说步步紧逼,明里冷眼监视,暗里暗中使绊子,我们如今寄人篱下、毫无靠山,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压根没法稳稳挡住他的算计。
照这么耗下去,不用等逃离时机到来,恐怕就得栽在这老阴货手里。一家四口拖上两个年幼孩子,到时候怕是连半点活路都没有。
我攥紧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抬头看向张骞,语气里藏不住急切与慌乱:“要是中行说铁了心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真放开手脚耍阴招,我们该如何招架?再这么耗下去,两个孩子迟早要跟着我们遭殃!”
张骞闻言,眼底神色骤然变得深邃凝重,他抬眼望向帐外茫茫无边的草原,听着夜里呼啸不停的冷风,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周身温和气息渐渐褪去,染上几分凌厉决绝,原本温润的眉眼覆上一层冷硬,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半点不容置喙:“此贼心机歹毒,满心执念只想置我们于死地。有他一日,我们一家便永无宁日,归汉回乡更是无从谈起。想要安稳度日、伺机脱身,此毒刺不除,我们寝食难安。”
我心头猛地一震,连忙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追问:“那你心里已有计策?可他如今深得单于信任重用,我们贸然动手刺杀,实在太过冒险,根本行不通啊!”
张骞转头看向我,眼神凛厉如出鞘刀锋,目光沉稳坚定毫无半分犹豫,压着极低的嗓音道:“硬拼乃是下下策,得不偿失。咱们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借力打力,借军臣单于之手,让他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望着张骞眼底的笃定与决绝,我重重点头,悬了许久的心总算稍稍落定。事到如今,我们早已退无可退:要么老老实实被中行说算计困死在草原,最终埋骨异乡;要么放手一搏,先拔掉这根贴身毒刺,才能为日后逃离匈奴、回归故土搏出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我和张骞便开始暗中筹谋,步步为营布局。
说起中行说这老东西,行事本就偏执又离谱。他极力给匈奴贵族洗脑,一味抵制汉化,张口闭口都是汉物误人:说汉朝的丝绸缯絮、精致美食,只会让匈奴人贪图安逸、日渐堕落;还刻意撺掇众人,把汉服穿在荆棘丛里故意刮破丢弃,放着香甜的汉食不吃,非要死守毡裘酪浆,标榜草原风物远胜中原。
他还拼命拔高匈奴习俗,鼓吹贵壮贱老、逐水草而居的规矩,强行说比中原礼乐礼教高明百倍。可偏偏爱美衣、贪美食、喜佳酿本就是人之天性,他偏要逆着人性强行约束,久而久之,别说普通牧民心底不服,就连不少匈奴贵族,私下里都对他满腹牢骚、颇有微词。
再者说起他的老底,当年汉朝按惯例遣宗室翁主和亲,朝廷知晓他熟稔边地事务,强行命他随行。他当初当场撂下狠话,满心怨怼放言:“必我也,为汉患者!”非要逼我前去,往后我必定成为汉朝的心腹大患。朝廷没把他的赌气当回事,依旧强行遣送。
谁料他一踏入匈奴地界,转头就立马归降,凭着对汉朝朝堂规矩、边防守务的通透了解,迅速博得老上单于的信任重用。心底藏着对汉朝的满腔偏执怨恨,致使他在对汉战事上极度激进偏激,一味怂恿开战,全然不顾匈奴士卒伤亡惨重。再加上他推崇的贵壮贱老习俗,战场上伤残的牧民瞬间失去地位保障,私下里更是对他恨得牙痒痒。
我们恰好抓住这些把柄,悄悄在王庭周边放起风声,暗中散播言论:点明中行说表面处处和汉朝作对,实则是拿着匈奴将士的性命,发泄自己对汉朝的私怨;刻意禁止贵族百姓穿丝绸、□□食,根本不是为匈奴着想,分明是想刻意愚化草原子民,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这些闲话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传十、十传百,悄悄在牧民与贵族间蔓延,慢慢就飘进了军臣单于耳朵里。起初单于只当是旁人嫉妒中行说受宠,故意造谣诋毁,没放在心上。可架不住众人议论日久,三人成虎,流言越传越真。再加中行说大病初愈后,性子越发急功近利,日日缠着单于进言,执意要借机寻衅汉朝边境,全然不顾匈奴当下国力空虚、草原正值灾情、牧民生计艰难。
久而久之,军臣单于心底渐渐生了隔阂,彻底冷落了中行说,不再召他入帐议事,对他所有提议一概置之不理,还暗中悄悄把他身边的心腹亲信悉数调离王庭。
没了单于的宠信撑腰,中行说在王庭的地位一落千丈,直接从人人巴结的大红人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煞星。往日里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辈,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沾晦气,走在路上还忍不住对他指指点点、私下议论。
他本就大病一场,身子早就虚得底子掏空,经此重重打击,又气又怒又憋屈,一口气没顺过来,当场气急攻心再度病倒。这一回病情来势汹汹,远比上次凶险数倍,整日瘫在冰冷毡帐里咳喘不止,汤药喂下全无用处,连喝口温水都费劲,彻底成了只剩半口气吊着的废人,再也没多余心力算计旁人、构陷我们。
拔掉了中行说这颗贴身定时炸弹,我们一家人总算卸下心头大石,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放松,日子总算迎来片刻安稳。可我们半点不敢掉以轻心、放松警惕,依旧日日暗中留意王庭动静,悄悄积攒干粮、缝补鞣制皮毛衣物。堂邑父也暗中挑选健壮耐力好的马匹,熟记草原周边山谷小径、隐秘地形,默默为逃离匈奴做好万全准备,只等一个天时地利的绝佳时机。
这一等,便等到了公元前1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