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风跟抽了风似的,卷着沙砾往人脸上糊,刮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我跟附离就这么面对面杵在光秃秃的草地上,像两头被人赶进死胡同的犟驴,谁也不肯先挪步子。
我表面上绷得跟块风干了三年的牦牛肉似的,一脸“我超淡定、我无所畏惧”,心里头却早已经慌得跟被狼群围了的黄羊一样,七上八下乱撞。附离用一双复杂得能绕出九曲十八弯的眼神盯着我,看得我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
我咬了咬牙,心一横——与其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如我先下手为强,把话挑明了算完。
“附离,”我先声夺人,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草原姑娘特有的泼辣劲儿,“那天,是你撺掇你继母跑到我家去提亲的,对不对!”
一边说,我一边从地上麻溜爬起来,拍了拍沾在裙摆上的草屑跟泥土,眼睛直勾勾地锁着他,半点不躲不闪。
附离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懵了,那双原本还挺锐利的眸子瞬间慌了神,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跟我对视,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是、是我……是我让她去的……”
看他这副模样,我心里顿时有了底,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讽,还有几分故意气他的坏笑:
“哟,那可真是天大的荣幸啊。你可是咱们匈奴数一数二的马术好汉,多少姑娘挤破头都想往你跟前凑,如今我巴格巴该琪琪格能被你看上,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是不是?所以你们家一提亲,我们家就该感恩戴德、磕头谢恩、立刻把我打包送过去,对不对?”
这话一出口,附离整个人都慌了,两只大手在身前胡乱摆着,跟赶苍蝇似的,脸都急红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琪琪格,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你了?我那点骑术,别人吹得天花乱坠,你还不知道几斤几两吗?明明是……是我配不上你!”
他顿了顿,猛地抬起头,原本慌乱的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滚烫的东西,像是草原深夜里燃起的篝火,亮得吓人。
“只是我……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他声音都有些发颤,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真诚,“所以才厚着脸皮求我继母去你家提亲。我可以把我的马、我的弓箭、我的牧场、我所有的一切全都给你!琪琪格,我对着长生天发誓,我半点轻视你的意思都没有,真的!”
我听着他这番掏心掏肺的表白,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眼下这局面越来越乱。我懒得跟他纠缠情意,直接一句话把他打回原形:
“行,既然你愿意把一切都给我,那我看上这匹马,骑走便是,你又追过来干什么?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了大半天,很有意思吗?”
附离被我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半个字,只是忽然转过身,朝我身后望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心瞬间咯噔一下。
远处尘土飞扬,六七匹快马踏着烟尘疾驰而来,马蹄声轰隆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看那架势,不像是普通牧人,倒像是专程出来拿人的。我心里暗叫不好,眯着眼仔细瞧,等那队人马越来越近,我才看清为首那人的脸——
居然是我那便宜老爹,特木!
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阴沉得能直接滴出水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一看就是憋着一肚子火,准备回来好好收拾我。
我下意识就想脚底抹油,直接开溜。
可理智很快把我那点逃跑的小心思摁得死死的。我飞快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自己出逃的全过程:除了那个汉使张子文隐约知道我想回长安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真实打算。只要我咬死不认,谁也拿我没办法。
打定主意,我立刻在心里编好了一套说辞:就说我不满阿爸擅自安排婚事,一气之下跑到塔林家躲清静,别的一概不认。
想完这些,我立刻换上一副气鼓鼓、满脸委屈又带着叛逆的表情,昂首挺胸迎了上去,一副“我没错、我有理、我超凶”的模样,直直撞上特木那张能冻死人的脸。
“阿爸。”我先开口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满都是不满和抱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特木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非但不怕,还敢跟他甩脸子,脸色瞬间更难看了,声音沉得像压了块巨石:
“巴格巴该琪琪格,你胆子大了是不是?瞒着家里一个人跑出来,连个口信都不留,你知道家里人有多担心你吗?”
我撇了撇嘴,梗着脖子直接顶了回去,半点不怵他:
“担心我?阿爸怕是担心我跑了,没法跟单于交代吧?眼看快到手的左校王妃要飞了,您怎么可能甘心,当然要急急忙忙出来找我!”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特木额头上的青筋“噌”地一下就爆了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二话不说,伸手就从腰带里抽出那根牛皮马鞭,鞭梢在空中“啪”地一声脆响,朝着我身上就抽了过来。
我心一横,眼一闭,干脆梗着脖子准备挨这一下。
草原上的鞭子有多疼我心里清楚,可这会儿我要是躲了,反倒显得我理亏。
就在鞭梢快要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瞬,一道阴柔得有些刺耳的男声突然划破空气,硬生生喊了一声:
“慢!”
那声音又细又尖,听得人浑身一哆嗦,我下意识睁开眼——
只见中行说那老太监骑着马,慢悠悠从队伍里走出来,一身长袍被风吹得飘飘扬扬,看着人模狗样,实则一肚子坏水。
我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这个死太监,真是阴魂不散!哪儿有事哪儿到,专门跑过来搅局,唯恐天下不乱!
可面上我还得装得恭恭敬敬,微微低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见过大先生。”
中行说显然对我这声“大先生”很是受用,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后面向特木,语气不紧不慢:
“特木大人,你掌管部族断狱听诉,凡事都该依照规矩律令才是。琪琪格小姐不过是私自离家,任性耍些小脾气,并未做过背叛部族、有损颜面之事,不该受此鞭打。”
特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悻悻收回了皮鞭,狠狠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怒道:
“要不是大先生替你求情,今天这顿皮鞭,你挨定了!”
我表面谢恩,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老太监哪里是替我求情,分明是在敲打我——他是在告诉我,单于的话就是律令,我若不听话,便是违抗单于,到时候我阿爸依法处置我,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既能挑唆我们父女反目,又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阴毒得很。
我面上依旧恭顺:
“多谢大先生解围。”
中行说见我识趣,嘴角微微向上一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琪琪格小姐性情坦荡直率,单于一直十分看重。此次单于特意命我前来,传达口谕:
因琪琪格有劝降汉使之功,即刻册封为公主,赏赐牛马千匹、黄金十箱、珠宝十箱,作为陪嫁。特木一族,另赐牧场两处、奴隶百人,以作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