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庐的毡帘被风掀起一角,卷进几分带着青草腥气的凉风,老妈就站在毡帘边,昏花的老眼一眨不眨地黏在我身上,嘴唇哆哆嗦嗦地张了又合,喉间滚出几声含糊的气音,那满肚子的牵挂与叮嘱,堵在嗓子眼,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我瞧着她鬓角被草原狂风揉得乱糟糟的花白头发,还有眼角堆着的、化不开的担忧,心里像被草原上的马鬃草轻轻扎了一下,又软又涩。可脚步已经打定,半分不能回头,我只能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使劲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再安稳不过的笑容,坚定的说道:娘,别担心,我万事都有分寸,你且安心回去。
老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口气裹着草原清晨的寒露,沉甸甸的,她迈着苍老的步子,一步一回头,每走两三步就停下,浑浊的目光死死拽着我,直到身影拐过成片的穹庐,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那道牵挂的视线才总算淡了下去。
她一走,我浑身紧绷的劲儿瞬间散了,身子一软,直接“啪嗒”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厚实的羊毛毡毯上,毡毯被压得往下一陷,却承不住我满肚子的憋屈和执拗。我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脑子里把这些日子的糟心事翻来覆去地过,越想越气,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什么狗屁婚事,什么嫁给附离那个傻小子,什么被安排跟着汉使将就度日,全都是不靠谱的鬼话!我心里就揣着一个念想,扎了根似的疯长——回长安,我必须回长安!
对,就是回长安!不是依附谁,不是跟着谁,是我自己,单枪匹马,就算踏遍这茫茫无边的草原,啃干肉、喝凉水,也要靠自己走回长安!
没了那个所谓的汉使,我还就回不去了?我偏不信这个邪!这草原再大,路再远,东边总有尽头,总有大汉的疆土,总有我能抵达的长安!想到这儿,我攥紧拳头,狠狠点了点头,满心的迷茫瞬间被一股孤勇取代,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一骨碌从毡毯上爬起来,伸手从贴身处摸出那张藏了许久的舆图,小心翼翼地铺展在平整的毡毯上,脑袋凑得极近,眼睛瞪得溜圆,仔仔细细地研究,连图上每一道纤细的线条、每一个模糊的标注,都不肯放过。目光扫到图纸西北侧时,大月氏三个小字旁,一个格外醒目的墨点标记,瞬间撞进眼里,我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清晰的念头瞬间在脑海里成型。
眼下是军臣单于执掌匈奴的时期,整个匈奴领地戒备森严,能冒着杀头的风险,穿越千里草原荒漠,直奔大月氏而去的汉朝使团,除了历史上那位出使西域的张骞,再无旁人!这么说来,被匈奴软禁在营地的汉使张子文,根本就是化名,他就是张骞本人!
张骞!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我倒吸一口冷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测死死缠住了我:难不成,匈奴人打的主意,是把我嫁给张骞?
我飞速在记忆里翻找《汉书·张骞李广利传》里的记载,关于那位匈奴妻子的文字,少得可怜,只有冷冰冰的两句:“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再后来便是“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
史书之上,除却这两句,再无半点关于她的记载,没有姓名,没有身世,没有过往,后世也只有零星传言,说她跟着张骞回到长安后,第二年就染病身亡,悄无声息地湮没在历史长河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想到这儿,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凉了。难不成,我穿越到这陌生的西汉草原,就是为了成为史书上那行无关紧要的文字,做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工具人,最后落得个无声无息死去的下场?绝对不行!我不甘心!我不属于这片草原,不属于这个时代,我不想做历史里的无名过客,我要回现代,回到那个有烟火气、有亲人、有安稳日子的属于我的空间!
这念头一坚定,我立马起身,在穹庐里翻箱倒柜,开始收拾能带走的所有家当。出门在外,金银永远是硬通货,不管是草原牧民还是中原商旅,都认这个,我把藏在毡子夹层、木匣底层的金饰、碎银,一股脑全扒出来,用厚实的兽皮仔细包好,贴身藏着;风干的羊肉干、奶酪、灌满水的皮囊,更是保命的东西,草原上荒无人烟,饿肚子、缺水分分钟就能要了命,能装多少装多少;我翻遍了整个穹庐,想找些治感冒、治外伤的草药,可草原上只有随手采的野草,没有能用的成药,只能遗憾作罢。
保暖的毛毡、厚实的狐皮裘衣也必不可少,草原的昼夜温差能冻死人,夜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没了这些保暖物件,不用等被匈奴人抓回去,先就被冻得半残。还有一样东西,我心心念念——指南针!
我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路痴,在现代出门全靠手机导航,在这无遮无拦的草原上,辨别方向全靠它,简直是路痴的救命神器。可转念一想,这会儿可是西汉时期,哪有什么小巧便携的指南针,顶多有笨重的司南,这事儿还得找张骞打听,说不定他出使在外,会带着这类能辨方向的物件。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最最关键的东西——好马!
想要千里奔袭逃回长安,马就是第二条命,不仅要驮着我,还要驮着满满当当的行李,没有良驹,根本走不出草原。我自己那匹大红马,性子烈、脚力稳,算是草原上的上等马,可单凭一匹马,长途跋涉、负重前行,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得活活累死,到时候马一倒,我在这草原上就是待宰的羔羊,寸步难行。
必须再备一匹好马,两匹马换着骑,轮换着休息,才能撑过这千里路途。我脑子里把营地的马匹过了一遍,瞬间就锁定了目标——附离的那匹大黑马!那马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色,身形矫健,四肢修长,跑起来风驰电掣,耐力更是绝佳,是千里挑一的草原良驹。
可怎么把这匹马弄到手?附离对那匹马宝贝得不行,平日里寸步不离,想光明正大地要过来,比登天还难;再假扮神婆装神弄鬼去骗?就怕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暴露了出逃的念头,彻底被看死。
我蹲在毡毯上,托着腮帮子思来想去,咬了咬牙,狠狠心:既然要不成、骗不来,那就只能偷!等逃回了长安,就有了回到现代的希望,这草原上的人和事,都不过是过眼云烟,顾不上那么多道义了!一旦下定决心,我一刻也不想耽搁,立马起身,准备伺机行动。
我猫着腰,缩在附离毡房旁的草丛里,半人高的野草扎得脸颊生疼,蚊虫在耳边嗡嗡乱飞,我也不敢动弹,死死盯着毡房门口,大气都不敢喘。功夫不负有心人,没等多久,就看见附离一身劲装,腰间挎着弯刀,带着几个随身士兵,步履匆匆地朝着单于的主穹庐走去,看模样是有紧急军务,一时半会儿绝对回不来。
天赐良机!我瞅准四周守卫松懈的空档,一溜烟儿,悄悄溜进了张骞的毡房。
毡房里光线不算明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张骞正盘腿坐在毡毯上,手里捧着一块木犊,眉头微蹙,认真地研读着上面的篆字。听见我闯进来的动静,他缓缓抬头,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只是抬眼扫了我一下,又淡淡撇了一眼我脚边的毡毯,语气平静无波,示意我坐下。
我顺势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直接道出来意:“汉使不远万里出使西域,寻找大月氏,这一路草原荒漠,道路坎坷,凶险万分,不知您此行,是否带了司南?”
这话一出口,对面的张骞愣了好半天,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随即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说道:“我等出使西域,一路虽风险难料,吉凶未卜,但司南乃是占卜问卦之用,行军赶路、探寻方向,靠的是星象与草原经验,并非占卜,因此并未携带。”
我听完,瞬间僵在原地,一张脸臊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根,尴尬得能用脚在毡毯上抠出一套三室一厅!合着我心心念念的司南,在这西汉时期,根本不是用来辨别方向的科技产品,就是个占卜迷信的物件!我还一本正经地问人家要,在这位心系家国的汉使眼里,我怕是个愚昧迷信的女子,这下丢人丢到天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