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眼前那根筋拧得比草原上的老榆木还硬的家伙,无奈地直摇头,太阳穴突突直跳——得,看来跟这人掰扯纯粹是白费口舌,此路彻底不通。我懒得再浪费半分力气,转身就打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可刚抬起脚,帐外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是附离那小子。
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这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心里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直接炸了毛,猛地一把掀开厚重的羊毛毡帘,嗓门扯得比草原上的鹰啸还响:“附离!你能不能滚远点,别在这儿烦我!…”
怒吼的尾音还飘在帐外的风里,我定睛一看,瞬间僵在原地,后半句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附离佝偻着身子,头埋得快垂到胸口,平日里那股少年郎的锐气半点不剩,正恭恭敬敬地对着身前一道身影躬身行礼。那人背对着我,身形瘦削却透着一股阴鸷的寒意,周身的气场冷得像深秋夜里的寒霜。待他缓缓侧过脸,那双眼睛猝不及防撞入我的视线——那是一双如同草原上猎食的阴隼般的眸子,眼窝深陷,目光阴鸷,眼底翻涌着道道暗沉的光,扫过来时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算计与狠戾。
中行说!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差点就不受控制地从唇边蹦出来。我赶紧死死咬住下唇,牙齿几乎嵌进肉里,硬生生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心脏狂跳不止。这个死太监可是匈奴单于身边的头号狗头军师,阴招损招一肚子,被他盯上准没好事,我可不想平白无故惹上这尊瘟神。
中行说显然也被我刚才的怒吼惊动了,转过头来,眉头微蹙,一脸疑惑地看向身旁低头噤声的附离,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附离被他看得浑身发紧,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直接钻进地里躲起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尴尬到冰点的时刻,身后的毡房里突然传出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无奈的汉家男子嗓音,隔着毡帘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这位小姐,我已经再三说明,我们并非汉朝的商队,身上也没有汉朝的丝绸,你怎么就是不肯相信呢?”
这话一入耳,我像是被人点醒了一般,瞬间回过神来。这是乡党给我打掩护,找的借口!
我当即扭过头,对着毡房方向扯开嗓子嚷道:“你休想骗我!我明明亲眼瞧见了好几辆牛车,货物堆得老高,你又怎么敢说没有丝绸?”
我这边跟汉使吵得热火朝天,中行说却直接无视了我的存在,仿佛我只是草原上一缕无关紧要的风。他慢悠悠地踱到毡房门口,身姿站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利诱,对着房内缓缓开口:“张子文,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肯归顺单于,单于即刻赏你黄金千两,牛羊成群,还封你为左校王,在匈奴享尽荣华富贵,不比在汉朝当个不起眼的使臣强?”
帐内的汉使张子文沉默片刻,声音里透出一股刺骨的冷意,没有半分动摇:“多谢单于厚爱,只是张某福薄,无福消受这般殊荣。中黄门就不必在此耗费口舌,劝我降匈了。”
直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糟了,刚才跟中行说撞了个正着,还在他面前大呼小叫,指不定被这老狐狸记在心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脚底抹油,贴着毡房的门框,蹑手蹑脚地溜之大吉,生怕晚一步就被中行说揪住不放。
一边跑,我一边在心里疯狂嘀咕:张子文?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现代啊,简直跟民国时期宋氏家族里的宋子文一模一样,难不成这汉使还是个穿越老乡?不对不对,古人常以“子文”为字,说不定这只是他的字而已。张子文,张子文……我嘴里不停咀嚼着这个名字,脚步不停,一路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单于那片气势恢宏的穹庐群,直到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才稍稍松了口气。
本以为躲过一劫,能安安稳稳回帐歇会儿,殊不知真正的“惊喜”还在后面等着我!
这个时期的匈奴人,日子过得着实粗糙,平日里用羊毛毡的地方比比皆是,搭穹庐、铺地垫,样样都离不开毡子。可这羊毛毡要是用来做衣服,那弊端可就太明显了——硬邦邦的不说,还不贴身,风一吹就从缝隙里钻进去,保暖效果差得离谱,穿在身上跟裹了块硬木板似的,别提多难受了。
我可是受过现代科学教育的人,深知想要穿得暖和,贴身衣物才是关键,贴身又柔软的布料才能牢牢锁住体温。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就打发身边伺候的女奴隶去四处搜集羊毛,打算自己动手搓毛线,给自己织一件贴身又暖和的毛衣。毕竟在这苦寒的草原上,能有一件柔软的毛衣穿,简直是顶奢享受了。
这天,我正窝在自己的小穹庐里,专心致志地搓着毛线。指尖捻着蓬松的羊毛,一点点搓成细细的毛线,虽然手法生疏,弄得满手都是羊毛絮,倒也乐在其中。帐内暖烘烘的,帐外的寒风被厚重的毡帘挡得严严实实,本该是岁月静好的一刻,结果下一秒,帐帘就被人猛地掀开。
一阵冷风裹挟着草原上的尘土灌了进来,吹得我满头羊毛絮,紧接着,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大步闯了进来,动静大得差点把穹庐都掀翻——不是我那急性子的老妈乌云格,还能有谁!
老妈一进帐篷,压根没顾上拍身上的尘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又是急切又是兴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嗓门大得能震塌穹庐:“巴格巴该琪琪格!你快跟阿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给附离送了腰带?他阿妈,不对,是他继母,带着一大堆牛羊礼物来咱们家提亲了!现在都快把帐门挤破了!”
“我给附离送腰带?附离的继母来咱们家提亲?”
我被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头晕眼花,手里的羊毛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像被草原上的惊雷劈中了一般。我使劲摇着头,手摆得比风车还快,一脸不可置信:“阿妈,你肯定是听错了,完全没有的事!我什么时候给附离送过腰带?他继母又怎么可能跑来咱们家提亲?你绝对搞错了!”
老妈乌云格见状,干脆双手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笃定得不能再笃定:“错不了!千真万确!就是附离的继母,带着满满一车礼物,现在正跟萨日太太坐在主帐里聊天呢,说的就是你和附离的婚事!”
萨日太太是家里掌管内务的女管家,家里儿女婚嫁这种大事,向来都是先跟她商谈,再由父母定夺。我一听这话,心里更急了,火烧火燎的:“肯定是附离的继母误会了!我和附离就是普通朋友,半分儿女情长都没有!阿妈,你快带我去找她,我亲自跟她说清楚,可不能让这误会越闹越大!”
说罢,我起身就往帐外冲,恨不得立刻飞到主帐,把这荒唐的提亲搅黄。
可我刚迈开腿,老妈乌云格就像一堵厚实的墙,直接拦在了我面前,说什么都不肯让开。她脸上的急切褪去了几分,反而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拉着我的手柔声说道:“琪琪格,你先别急着去找附离的继母,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嫁给附离,难道不是一桩顶好的婚事吗?”
我当场愣在原地,大脑直接宕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嫁给附离?
那个在我眼里,顶多就是个高中生毛都没长齐的大男孩?每天蹦蹦跳跳,血气方刚,除了赛马射箭就是跟同伴打闹,在我眼里就是个半大孩子。让我嫁给他?开什么国际玩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把草原上的牛羊都堆在我面前,我也绝不答应!
我一边伸手推着老妈的肩膀,一边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嚷嚷:“阿妈,说破天我都不会嫁给附离的!你快让开,我必须去跟附离的继母说清楚,这婚事纯属无稽之谈!”
老妈却寸步不让,牢牢挡在我身前,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开窍呢?附离那孩子哪里差了?他阿爸在须卜部里可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地位显赫;附离自己又刚在秋祭赛马会上拔得头筹,如今还在单于身边当差,前途一片光明。他说了,要娶你当他的第一任大阏氏,日后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你说了算,你在家中就是说一不二的主母!”
“你忘了,塔娜那丫头,天天眼巴巴地盯着附离,做梦都想嫁给他,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可不能犯傻,白白错失良缘啊!”
我听得嘴角直抽抽,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塔娜想嫁就让她嫁去好了,我可不稀罕这种“良缘”!
“塔娜想嫁附离,尽管让她嫁去!我又不拦着!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嫁的,阿妈你别再劝了,快让我出去!”我梗着脖子,态度坚决。
“你这孩子,怎么犟得跟草原上的小牛犊子似的,拉都拉不回来!你再好好想想,别这么冲动!”老妈也急了,语气都重了几分。
“就不嫁!就不嫁!说什么都不嫁!阿妈你别拦着我!”
我跟老妈就在穹庐里推推搡搡,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步。帐内的羊毛线被搅得乱七八糟,满地都是羊毛絮,活像打了一场架。就在我们母女俩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浑厚又带着威压的低沉声音,从帐外冷冷地传了进来,像一块巨石砸在平静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