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风卷着细碎的草屑,掠过连绵起伏的青色草浪,在脚下打着旋儿散去。我与塔林并肩走在回穹庐的草原小路上,脚下的青草被踩得簌簌作响,混着远处牛羊低沉的哞叫,是草原上再寻常不过的声响。可塔林紧绷着侧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脚步迈得又急又重,满心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走了没几步,终究是按捺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质问我,语气里满是对汉人的戒备与鄙夷:“琪琪格,你方才和那些汉人嘀嘀咕咕说些什么?你可千万小心,他们最是狡猾多端,别一不小心被他们骗了,做下什么不该做的事,到时候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话里带着兄长对妹妹的担忧,可更多的是草原部族对汉人根深蒂固的偏见,仿佛那些被俘虏的汉人,个个都是心怀叵测的恶人。我心里暗自撇嘴,却不想与他争辩,只是扬起下巴,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骄纵:“阿哥,你莫要小看了我!草原上长大的女儿,哪有那么容易被人哄骗?那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又如何能骗得了我?”
嘴上这般轻飘飘地应付着,我的思绪却早已飘远,目光落在远处天边被染成橘红色的晚霞上,脑子里飞速地盘算起来。那些汉人是从长安来的,是千里之外那座繁华富庶的都城来的,我从小听着草原老人们说起长安的繁华,说那里有高耸入云的城楼,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有琳琅满目的绸缎与珍宝,有不同于草原逐水草而居的安稳生活,那是我藏在心底多年,连做梦都想去看一看的地方。如今这些汉人被我们俘虏,困在这草原之上,对他们而言,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想方设法逃回长安。若是我能找个没人的机会,悄悄把他们放出去,再央求他们带着我一同离开,跟着他们去往长安,是不是就能摆脱这一眼望到头的草原生活,去看看那座魂牵梦萦的城池?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压都压不住。越想越觉得可行,心底的欢喜忍不住涌上来,嘴角微微上扬,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连身边塔林的动静都没察觉。
塔林本就觉得我方才回话心不在焉,此刻又见我眼神放空、自顾自点头,明显是走神彻底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又是无奈又是好气。他抬手就轻轻往我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算重,却足够打断我的思绪。
我正想得入神,毫无防备,肩头突然传来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当即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我下意识地抚上被拍打的肩头,皱着鼻子瞪向塔林,故意摆出委屈又气恼的模样,拔高了声音嚷嚷:“阿哥,你敢打我!我回去就告诉阿妈,说你动手欺负我!”
塔林一听这话,瞬间就慌了神。我们的阿妈乌云格性子爽利,管教起儿女来从不含糊,塔林从小没少被阿妈收拾,早就被拿捏得服服帖帖,最怕阿妈动怒。他当即敛了神色,忙凑过来陪着笑脸,连连摆手解释:“我的好阿妹,阿哥可不敢打你,就是轻轻拍了你一下,想唤你回神罢了,可别跟阿妈乱说,不然我又要挨训了。”
看着他慌张的模样,我心里的气瞬间消了,憋着笑伸出手,回手轻轻在他胳膊上捶了两下,气鼓鼓地说:“不行,你拍了我,我要打回来!”
塔林常年在草原上骑马放牧、操练部族,皮糙肉厚,我这两下轻捶,对他来说跟挠痒痒没什么两样。他非但不躲,反而故意往前凑了凑,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扬声说道:“正好我这里正痒痒呢,阿妹你再使劲挠两下,别客气!”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把我逗得更恼了,当即沉了脸,加重了力道又狠狠捶了他几下。塔林见状,身子一扭,身形灵活得像草原上滑溜溜的泥鳅,瞬间就从我手边溜走,撒开腿往前跑,还不忘回头冲我做鬼脸。我气得跺了跺脚,迈开步子紧紧追在他身后,晚风拂过耳畔,夹杂着我们兄妹俩的笑闹声,在空旷的草原上飘出很远。
一路打打闹闹,不多时便看见了自家那座熟悉的穹庐,白色的毡顶在暮色里格外显眼,穹庐外的牛羊正安静地卧着,奴隶们忙着收拾草料,一派烟火气。老妈乌云格早已站在穹庐门口张望,见我们俩追着跑回来,脸上先是露出几分无奈,随即又想起了要紧事,急忙朝着我们挥手,声音急切地喊道:“塔林,可算回来了!方才单于派人来找你,说是要见见那个领头的汉人,你快些过去!”
塔林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一正,听完话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关押汉人的羊圈方向快步跑去,背影很快就没入了草丛里。我心里惦记着那些汉人的情况,也想跟着去看看热闹,更想找机会再和他们说上几句话,当即转头看向老妈,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阿妈,我也跟阿哥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谁知老妈脸色一沉,二话不说,一个健步就冲了过来,伸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扯回身边,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与严厉,压低声音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去看什么看?那些汉人来路不明,单于此刻召见,说不定一怒之下当场就把人打杀了。那可不是杀羊宰牛,那是活生生的人命,血淋淋的场面,哪里是你能看的?听话,乖乖跟我回穹庐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老妈语气坚定,我知道再央求也没用,只好悻悻地作罢,跟着老妈回到穹庐里。穹庐内铺着厚实的毛毡,角落堆着毡毯与奶食,空气里弥漫着奶酒与羊肉的香气,是熟悉又温暖的味道。可我心里始终惦记着羊圈那边的动静,坐立难安,老妈则坐在我身边,看着塔林离去的方向,嘴里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起他来,满是心疼与埋怨。
“你说这个塔林,结了婚成了家,眼里就没了咱们这个家了,平日里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一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总是匆匆忙忙的。”老妈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继续念叨,“当初他娶妻,我拿出了几百只羊当做彩礼,满心欢喜盼着他日子过得好,可到头来呢?我落下什么好了?他娶的那个妻子丹朱,我统共也就见过三次面,三次啊!就这么三面,就骗走了我那么多羊,那都是我辛辛苦苦养了好几年的羊啊,哎哟,我一想起这事,心里就揪着疼!”
听着老妈不停歇的抱怨,我心里暗自感慨,原来这婆媳之间的矛盾,竟是千古难题,不管是中原大地,还是这辽阔的草原,都逃不过去。我一边伸手轻轻拍着老妈的后背,嘴里柔声细语地安慰着,让她别往心里去,一边却依旧心不在焉,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着,该怎么说服那些长安来的汉人,让他们答应带我一起走。更棘手的是,就算他们真的同意了,我又该找什么样的时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从看守严密的羊圈里放出来,这一步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就这样,我在老妈的絮絮叨叨与自己的满腹心事里,煎熬着度过了整整两个时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彻底沉入西边的草原尽头,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噬,天空蒙上了一层深蓝,星星渐渐缀满了天幕。直到天擦黑的时候,穹庐的门帘才被掀开,塔林披着一身细碎的霞光,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走了进来。
见到塔林回来,阿妈瞬间闭上了嘴,收起了方才满腹的抱怨,脸上露出几分心疼,连忙站起身,对着门外的奴隶吩咐道:“快,把晚食端上来,忙活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
奴隶们手脚麻利,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香甜的奶酒、软糯的奶豆腐、酥脆的肉干就摆满了矮桌,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斥着整个穹庐。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终于热热闹闹地吃起了晚饭。
我看着对面狼吞虎咽、吃得一脸满足的塔林,心里惦记着单于召见他的事,这可是关乎那些汉人的关键,也是我能不能去往长安的重要线索。我放下手里的奶豆腐,装作随口提起的样子,试探着开口问道:“阿哥,单于这么急着找你,到底是什么事啊?怎么折腾到这么晚才让你回来,我和阿妈都等你等得饿坏了。”
塔林嘴里塞着羊肉,含糊不清地咽下去,才开口回道:“单于让我把那个领头的汉人,亲自送到他的穹庐里,然后就让我守在穹庐外面等候,不准任何人靠近。我在外面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被单于叫进去,又让我把那个汉人重新送回羊圈。谁知道我刚把人送回去,附离就带着几十号部族勇士赶到了羊圈,说单于下令,让他全权接管看守这些汉人,我跟他办完交接手续,这才耽误到现在,回来晚了。”
“附离?”我和阿妈乌云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疑问,脸上都满是诧异。在这之前,附离不过是部族里一个普通的勇士,怎么突然就接管了看守汉人的重任,这可不是小事。
老妈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说道:“你说附离,我这才想起来,前几日秋祭赛马会上,他凭着一身好骑术,力压所有人得了第一,单于看了当场龙颜大悦,对他赞赏有加,回去就提拔他做了单于身边的百长,统管一百名勇士。”说到这里,老妈忽然皱紧了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看向塔林,声音微微发紧:“塔林,你是不是……明天就要回去了?”
塔林放下手里的木碗,默默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嗯,我今晚在家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带着我手下的人赶回部族,不能久留。”
话音刚落,阿妈手里攥着的奶豆腐“啪嗒”一声掉在了毛毡上,她却浑然不觉。我看着阿妈瞬间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发酸,连忙拿起一块新的奶豆腐,递到她的手里。老妈接过奶豆腐,强忍着眼底的泪水,故意板起脸,赌气似的说道:“要走就赶快走!别吃我们家的羊肉,别喝我们家的马奶酒,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知道老妈这是口是心非,心里舍不得塔林,嘴上却偏偏说狠话,连忙朝着塔林使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哄哄阿妈,随即转头拉着老妈的手,柔声劝慰:“阿妈,阿哥又不是自己一个人,他还带着手下几十号部族兄弟,那些人都不是咱们本部族的,离家这么久,自然着急回去。再说了,阿哥是奉了休屠王的命令办事,休屠王还在部族里等着他回去复命呢,他不能耽搁太久啊。你就别生气了,别跟自己置气。阿哥,你可得记好了,下次有空,专程回来看看我和阿妈,不准再这么匆匆忙忙的,听见没有?”
塔林哪里会不懂老妈的心思,也知道此刻若是顺着老妈赌气的话说下去,只会让她更伤心,当即满脸堆笑,凑到老妈身边,柔声哄道:“阿妈,阿妹说得对,是我不好。你放心,等我忙完手里的事,过段时间就专程回来看你,到时候我去边境上,给你买最柔软、最漂亮的汉朝丝绸衣裳,那料子,比咱们草原上的毡子软十倍,你穿上,一定比草原上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成为最风光的额吉。”
这话果然说到了老妈心坎里,女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爱听夸赞自己美貌的话,即便是生儿育女、操劳半生的草原妇人,也不例外。老妈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去,露出了笑意,伸手轻轻拍了塔林一下,故作嗔怪地呸了一声:“你这个臭小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我都快要当奶奶的人了,还跟我说这些漂亮话,都哄到你阿妈头上来了。”话虽这么说,她手上却毫不含糊,连忙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带着骨头的牛肉,放进了塔林的碗里,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疼爱。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好笑,果然,夸赞美貌这件事,能通杀所有女人,无论古今,无论草原还是中原。
吃完晚饭,老妈收拾了碗筷,便带着我回到了她的穹庐。我们母女俩坐在毛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无非是些草原上的琐事,没过多久,阿妈劳累了一天,便沉沉睡去,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等阿妈彻底睡熟,我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紧紧裹好的羊皮卷,这是我之前悄悄藏起来的,一直贴身带在身上,不敢被任何人发现。我借着穹庐顶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慢慢展开羊皮卷,这是一张绘制得十分精细的地图,线条是用毛笔细细勾勒而成,上面标注的文字,是工整的隶书。
好在我从小被爷爷各种国学教导,写大字是必不可少。虽然学艺不精但连蒙带猜,也能看懂上面的内容。我屏住呼吸,把地图大致浏览了一遍,记住了关键的路线与标识,确认没人醒来,才赶紧把地图重新卷好,藏在了毡子底下最隐蔽的地方。
躺回床上,我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穹庐顶的星光,脑子里依旧在不停盘算,眼下塔林明天就要走,附离接管了汉人看守,这既是阻碍也是机会,我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再去见到那个领头的汉使,和他好好商议出逃的事,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