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吃完糖画,那目光还在。纪舒再次抬眼看回去,正对上老人含笑的双眸。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旁边的小摊。
“姑娘,要不要尝尝咱们老字号的梨膏糖?用雪花梨熬足十二个时辰,润肺得很。”摊主老板娘笑得热情,眼睛不住地往她手里扫。这小姑娘从进街开始就没停过嘴,手上挂了三四个小包裹,一看就是不差钱的大小姐出来游玩。
纪舒依言走过去,拈起一块琥珀色的糖块送入口中。清甜里带着微苦的药香,倒不似寻常糖果那般腻人。
味道不错。
“来两份。”她掏银子的动作干脆利落,出来一个多月了,给吴叔和叶小凡也弄点天启城的小吃回去,让他们也尝尝。
老板娘喜笑颜开地装好,递过来时还多塞了两块:“姑娘慢走,常来啊!”
纪舒把糖包塞进那一堆战利品里,继续往下个摊位进发。
等她终于逛够了,提着大包小包打算回去,余光往街角一扫——
那老头还在。
纪舒挑了挑眉,脚下转了个弯,拐进一条略微偏僻的小巷。走了几步,果然,前方不远处,那抹白色的身影静静立着,一副正在等她的样子
齐天尘轻笑一声,声音柔和:“小姑娘胃口真好,看得我都有些饿了。”
“道长看了我一路,可是有事?”纪舒唇边带着笑,她跟这位国师素不相识,今日头一回见,怎么就被盯上了?
齐天尘抚须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只是听说李先生又收了个弟子,心里好奇罢了。李先生此人一生孤傲,收徒极严,你可是他收的第一个女弟子。”他微微眯起眼,“我就在想,到底是怎样的人物,才入得了他的眼。”
话说一半,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如今看来,确实……非同一般。”
非同一般——这话说得含糊,但齐天尘自己心里清楚,他看到的远不止一张脸。这个小姑娘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莹光,肉眼凡胎看不见,他修习多年,勉强能窥见一二。那是传说中的灵气,先天而生,浑然天成,不染半分凡尘浊气。还有那根骨,通透澄澈,竟有几分古书上说的天生灵体的意味。
偏偏被李长生收了徒弟。
偏偏是李长生。
齐天尘在心里叹了口气。
“多谢国师大人称赞。”纪舒微微一笑,语气乖巧,眼神却透着几分促狭,“不过我一个小辈,怎敢劳国师亲自蹲守?”
齐天尘抚须的手一顿,面上露出些许错愕:“你认识老朽?”
“听闻国师大人虽身居高位,却以幽默风趣、平易近人著称。”纪舒眨了眨眼,“这份描述,加上您这一身仙风道骨的气质,我要是还猜不出来,那可就太笨了。”
齐天尘朗声大笑,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纹路:“为什么不猜是望城山那位掌教?那位也是仙风道骨。”
“我见过吕掌教。”纪舒直接作答。
齐天尘笑着点头,眼中满是赞赏:“李先生的弟子,果然都是有趣之人。”
他上前两步,忽然换了副神情,语气里带了几分诱哄的意味:“小姑娘,我观你浑身气息通透澄澈,有几分至纯之意,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修习道法?”
纪舒眼中闪过讶异。
这是……挖墙脚?
“观星测运,修习无上道法;草木枯荣,在你一念之间。”齐天尘说得认真,语气里竟真带了几分殷切,“就连呼风唤雨,也不是不可能——”
话音未落,巷子上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我倒是不知道,堂堂钦天监监正、北离国师,竟做起了拐带别人弟子的勾当。”
齐天尘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抬头,就看见一个白发白衣的中年人坐在墙头,一条腿悬在空中晃啊晃,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嘲。
“李……李先生……”齐天尘难得结巴了一回。
“小齐啊。”李先生轻飘飘地飞身下来,落到齐天尘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齐天尘肩膀往下塌了塌,“怎么,看上我徒弟了?”
齐天尘苦笑摇头:“我也知是无缘,但总想试一试。今日之事,不会有旁人知晓。”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这位小徒弟,未来必定不凡。”
“那还用你说?”李先生斜睨他一眼,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理所当然,“我的弟子,能是寻常人?”
他抬手在齐天尘肩膀上捶了一拳,力道不轻不重:“走了啊。”
说完转身,朝纪舒打了个手势。
纪舒乖巧地冲齐天尘挥挥手:“国师再见!”
然后提着大包小包,跟了上去。
走出老远,她才问:“师父怎么会在这儿?”
“买酒。”李先生背着手往前走,语气闲闲,“买完酒就看见你在这儿逛吃逛吃逛吃,旁边还杵着个探头探脑的小齐。”他回头看了纪舒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没想到是来拐我徒弟的。”
纪舒忍不住笑:“这位国师大人倒是有趣。”
李先生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可惜当了国师,身上压着担子,再也不能做那自由自在、逍遥山间的人了。”
“那……他找个合适的继承者不就行了?”
“找个合适的也不容易啊,而且国师哪是那么好当的。”李先生摇摇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向纪舒,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小齐没有坏心,下次要是再见到他,可以跟他玩儿。但是——”
他强调似的竖起一根手指。
“千万不能被忽悠了。”
纪舒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
“知道了师父。”
李先生看着这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算了,反正自己徒弟,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摇摇头,继续往酒肆的方向走去。
***
齐天尘此时还留在小巷之内,他又想起三年之前,他白日观星,见一颗金星坠落凡尘,那光芒如开天之剑,星图变幻,从此天下局势暗流涌动。
一月前,他夜观天象,又见紫薇垣南侧异光骤起,一团模糊的光晕以肉眼难辨之势,朝天启而来。
自此,天启城上空星象朦胧,再难窥透。
此番天机紊乱,加上一月之前来天启,还如此特殊的被李先生收为弟子,让他不得不多想,会与这个小姑娘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