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收卷。
第二日,学宫门外张榜,二百名考生,初试就刷下五十人。
纪舒的名字列在一百三十位,这是一个颇为危险的吊车尾名次。
第一轮只淘汰四分之一,足见今年考生质量之高。
***
第三日,复试。
此番由各院学正亲临监考,考题发下,只有三字——《平澜策》。
题引却洋洋洒洒,直指边境军事、国家战略,考验的是对时政的敏锐度与政治见解。如此敏感赤裸的题目,难道是出自朝堂最核心处那位的手笔?不然谁敢这般明目张胆置于考生面前。
“诸生但抒己见,无需顾虑,此仅一题耳。”监考学正语气平和。
场中不少被家族保护甚好的少年,初次直面如此血淋淋的国事隐喻,一时怔忡。但既入稷下考场,便无退路。已有考生深吸一口气,提笔疾书。
有人眉头紧锁,落笔艰难;有人神色沉静,挥洒自如。
这题目……纪舒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她忆起北蛮草原上的见闻,略一沉吟,提笔蘸墨,一行行清秀字迹流淌于宣纸之上。
三个时辰的考试时间,纪舒第十四个交卷。走出考场后,她揉了揉发僵的腰背,坐得太久,该去寻些好吃的补补了。
***
考卷收齐,装入牛皮纸袋,火漆密封,送往藏书阁。
阁内大厅,十位负责批阅的学宫师范已然就座。祭酒李先生坐在上首,一副闲适模样,仿佛只是来凑个热闹。
拆封,阅卷。
师范时而点头赞许,时而摇头叹息,偶有低声交流。唯有李先生始终笑眯眯地瞧着,颇有几分笑看风云的意味。本来他是不想来的,但是又想看自己的小徒弟纪舒考的怎么样,于是他今日就坐在了这里。
天色渐暗,童子掌灯。
最终,一百五十份考卷被分为三摞:上佳、中庸、朽木。
“祭酒大人。”一位师范上前,唤醒了似在打盹的李先生,“复试考卷均已批阅完毕,共一百五十名考生,评上佳者二人,中庸者一十八人,余下百于人……不堪造就。”
李先生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行了,诸位辛苦,明日张榜,朽木者可直接黜落。通知成绩上佳与中庸者,五日后参加终试。”他顿了顿,又道,“把那两份上佳的卷子,拿来我瞧瞧。”
卷轴奉上,李先生目光一扫,落在“纪舒”二字上,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
不愧是他看中的徒弟。
展开细读,越看眼中笑意越浓。经济附庸,文化分化,政治制衡,环环相扣,更有具体步骤设想。虽以数十年为周期,需极大耐心与精密算计,但若成,确是不动干戈的上策。
再看另一份上佳卷,考生名“谢星澜”。其文风与纪舒的截然不同,更显得凌厉激昂,主张以绝对实力重塑秩序,掌握话语霸权,并附有几幅器械构想图,虽尚显粗疏,却见巧思。
李先生满意一笑:“好啊!今年倒是捡到宝了!藏龙卧虎,藏龙卧虎啊!”
***
是夜,华灯初上。
李先生寻到纪舒时,她正在三十二乐坊的某处雅阁内听曲。丝竹悦耳,美人如玉,窗外街市流光溢彩,恍如不夜天。
“小姑娘家家,怎可独自来这种地方?”李先生推开虚掩的门,摇头晃脑。
纪舒回眸,眼中含笑:“那该如何来?”
“下回要再想来,就可以叫几个师兄陪着!”李先生嘿嘿一笑,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
纪舒嘴欠欠的:“师父是怕我一不高兴,又把谁给毒翻了吧?”
李先生干咳一声,他可不是这样想的啊。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壶,顿时一亮,毫不客气地拎起便饮。
“啧,三十年的‘寒江雪’!清冽透心,好酒!这一壶怕不得八十两?小纪舒啊,这般花钱如流水,小心坐吃山空。”
纪舒托腮,语气间颇为俏皮:“无妨~弟子,颇有家资。”
见她一副“土财主”模样,李先生摇头失笑,不再多言,转而好奇打听:“你家中,还有何人?”
“尚有两位姐姐。”纪舒答得干脆。
“哦?”李先生饮尽壶中残酒,“能养出你这般女儿家的,我倒好奇是何等人家。”
“我家嘛,算是放养。”纪舒简略道,“不会过于约束自身,想做什么做什么。”
“开明!”李先生赞道,话锋一转,“五日后终试是武试,你可有把握?”
少女眉梢一扬,笑容恣意张扬:“区区武试而已,师父你就看着吧!给你拿个第一回来!”
终试题目别出心裁:限时于天启城特定区域中,寻得十块名为“玲珑佩”的特定玉珏之一。
考生需先根据工匠遗留的残缺笔录,还原玉珏形制纹样。而后依据提示诗词,遍寻城中可能藏玉之处,其中甚至包括某些官员的宅邸。
这就到了大家各显神通的地方了,世家子弟尚可递拜帖,但府邸过多也不能一家一家拜过去,费时间;而有的江湖儿女大多只选择在外探索,一时间倒也非常热闹。
稷下学宫的考试是提前清场过的,所以也不用担心过于扰民。
纪舒拿到题目,略一推算,便知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玉珏,竟大剌剌地悬挂在某位官员府邸的……茅房之内。
纪舒:罢了,这份机缘,还是留给其他有缘人吧!
经过测算,纪舒率先于城西一处废弃戏台的暗格中寻得玉珏,返回学宫交付。嗯,她可不是作弊,只能合理运用自身能力来答题。
等纪舒交玉之后,终试榜首,就此落定。
其后,陆续有考生寻得玉珏,寻找途中,也不乏争执打斗。
最终,本年稷下学宫破格录取三人。
放榜之日,李先生当众宣布,收本次稷下学宫大考榜首纪舒为第八位亲传弟子。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李先生那六位弟子闻讯赶来时,正见他们的师父带着新出炉的小师妹,在雕楼小筑的雅间里对酌。
准确说,是李先生一人痛饮,纪舒只浅尝辄止。
萧若风踏入房门后,看清眼前人呼吸便是微微一滞,竟又是她。
窗边,少女凭栏而立,微风拂动她额前碎发,侧面轮廓在夕照里柔和得不像真人。
听见动静,她回眸望来。
那一瞬,屋内六位见惯风浪的年轻俊杰,竟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呼吸。
雷梦杀、洛轩、顾剑门几人更是惊讶,这姑娘当初不是说无意参考么?怎地不声不响便夺了第一,还成了自家小师妹?
好消息:惊才绝艳、容貌绝世的小师妹,有了。
更好消息:自家师父那座“和尚庙”,终于开了朵娇花。
被彻底忽略的李先生:……
这帮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