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见过萧若瑾后，又过去七日，纪舒的小日子过得十分平静。唯一有点不平静的，可能就是李先生的几位弟子都有些奇怪。

先是纪舒自九霄城归来后，率先搬出稷下学堂，萧若风随她一起。之后是柳月，洛轩，就连墨晓黑都搬了出去，除了顾剑门，都走了个七七八八。

但这些都不是奇怪的点。

奇怪的是，某几位像被更新了“程序”，忽然“做作”起来。

洛轩如若出门办事，必先闻笛声。

笛音悠扬，还伴有花瓣飘落，气氛拉满，仪式感十足。笛声萦绕三息后，他本人方才登场。

见识过一次的纪舒：……

哇哦，大白天的这么整吗？

纪舒好奇地打量洛轩的衣袖，摸了摸下巴：“六师兄，那些花瓣都是藏在袖子里吗？”

洛轩微笑不语。

“如果不是藏在袖子里，那附近如果没有花，那你岂不是就没有花瓣铺路了吗？”

洛轩笑容僵住。

“你会随着季节的变化，撒不同的花吗？”

洛轩：……救命，小师妹问的问题好尴尬。

下一个被纪舒发出灵魂拷问的是柳月。

李先生跟山前书院的陈儒院监有点“交情”——烦出来的。

山前书院人称‘山前无路，一步登天’，是不逊色于稷下学堂的地方。

李先生那个时候对山前书院很感兴趣，常常去“做客”。但山前书院并不想被这样一个人时时关注，所以先派人去讲道理，口中道理讲不通，就只能试试用拳头讲道理。

可想而知，身为天下第一的李长生，没有人能跟他用拳头讲道理。最后，山前书院只能答应帮李先生十六个小忙，一个大忙。

这才送走李先生这尊大佛。

这十六个小忙这几年来，没用出过几次。这次因为李先生嘴馋，想要一本举世难寻的菜谱，才让山前书院帮他寻找。

取菜谱的任务，李先生交给了柳月。

收到任务的柳月：……

就为了一本菜谱出门啊？柳月转头瞧了一眼笑眯眯的李先生，杌自叹了口气——算了，自家师父，没法子。

不喜出门的柳月，还是出门了，犟不过自家师父。

但因为柳月素来不喜见人，平时都带着帷帽。如今出门更是派头十足——四人抬轿，童子引路，神秘感拉满。

纪舒刚好外出归来，在距离天启城三里之外的官道上，碰到了他。

纪舒：哇哦！

幸好他在天启城不这么干，不然岂不是更加吸引人来看他？

茶楼内，纪舒撑着下巴看柳月喝茶：“四师兄，你的童子灵素才多大？看着才五岁的模样，雇童工犯法的。”

柳月一口茶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一旁喝茶的几人齐齐憋笑。

该。

谁让你们这么装。

“小师妹言之差异，”柳月放下茶杯，喘匀气后，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我是在锻炼她。”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话柳月可没法接，李先生其余几个弟子憋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茶楼小二踩着楼梯上来，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包厢的门。得到里头人回应，他才推开门，腰微微弯着，小心翼翼地把一张纸条递到纪舒面前。

“给我的？”纪舒有些意外地接过纸条，谁会来找她？

展开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字：邀纪舒小友下楼一叙。

小友？下楼？

“怎么了？”萧若风见她盯着纸条看了半天，也凑过来瞄了一眼，看完眉头挑了起来，“谁邀的？”

纪舒把纸条折好，眼里浮起一丝了然，她知道是谁了。纸条上沾染了那人一缕气息，像清风，像流水，是修道之人特有的那种气息。

国师齐天尘，只是不知道他找自己做什么。

“大约是国师。”

“国师怎会找你？”萧若风皱了皱眉，倒也没什么担心的意思。国师这个人不爱出门，平日里都窝在钦天监，他也并不是什么坏人。

在座的几位师兄一听可能是国师相邀，也都露出几分好奇。他们跟国师素来没什么往来，这倒是头一回。

纪舒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语气轻松：“大概是……请我解惑吧。”

“解惑？”

在场的人除了萧若风，全都愣住了。国师有什么惑需要他们小师妹来解？那可是国师，观星测运、掐指一算，哪样不是信手拈来？

在他们头脑风暴时，纪舒已经下了楼。楼梯拐角处，正好和楼下那位仙风道骨的国师打了个照面。两人都微微颔首，老头面带浅笑，看着纪舒朝自己走来。

萧若风到底还是不放心，也跟到楼梯拐角往下瞧了一眼。看见楼下站着的人确实是齐天尘，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朝齐天尘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齐天尘含笑点头，语气挺随和：“只是有一处疑惑想请纪舒小友帮忙解答，不花多少时间。”

说完还捋了捋胡须，看向萧若风的目光里，除了长辈看晚辈的那点慈爱，还多了一丝欣赏。

十九岁的扶摇境，北离也找不出几个来。何况此人心怀天下，心性又善。就是可惜生在皇家，这点善，太多余了。

纪舒知道萧若风就站在身后，但她并未回头。走到国师跟前，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走出了茶楼。

钦天监。

两人对坐，桌上早备好了热茶。纪舒拎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裹着茶香在茶室里慢慢散开。

空谷幽兰，不浓不淡。

齐天尘一身灰白道袍，须发皆白，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看着对面纪舒品茶的模样：“怎么样？我这里的茶，还拿得出手吧？”

纪舒抿了两口，茶香在嘴里铺开，又随着呼吸轻轻散出去。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回对面老头身上，点评了两个字：“尚可。”

齐天尘对这个评价一点也不意外，但还是故意叹了口气，好像挺失望的样子。

他把手里的拂尘转了个方向，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茶室，又扭头望向窗外，最后定在广阔的天上，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纪舒小友觉得我这钦天监怎么样？”

“很大，很空。”

“是啊，很大，很空。可我已经在这里待了许多年……”齐天尘语气里带着些感慨，很快又一转，“前两年，我夜间观星之时，遇到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星象。我隐隐觉得，纪舒小友应该知道答案，所以今日特意请小友来帮忙解惑。”

纪舒那双眼睛，萧若风看进去，觉得里面是漫天星子；李先生看进去，觉得恰如山间自由的风。每个人从里头瞧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此刻齐天尘看过去，只觉得少女眼神空无一物，无悲无喜。就好像在她眼前的人，不过是一捧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