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有意思,虽说人死后确实是一捧黄土,但他现在还活着呢!这感觉,仿佛少女并非红尘俗世里的人,而是正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静静观测着世间万物。
齐天尘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在一个妙龄少女脸上见过这种眼神。这感觉真奇妙,他只在那庙里的老和尚眼里瞧到过。
纪舒不知道齐天尘心思百转千回,只是弯了弯唇角,那种观测世间的漠然感消散了几分:“乐意之至。”
她点了头,齐天尘也就不客气了,打开话匣子:
“两年前,我发现天启城上空星象朦胧,怎么都看不清。但很巧的是,稷下学宫被毁后两个月,那层迷雾居然自己散了,星象重新露了出来,只是有几颗星星偏了轨道。”
“之后又反复被遮住、又散开……现在重新被遮住,就跟小孩儿玩闹似的。我把这些异常跟天启城那段时间进出城的人比对了一下,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齐天尘呼出一口气,接着说:“那异常,与你进天启城开始,出天启城结束,时间上完全对得上。所以,小友能否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他是真的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气运,才能遮蔽星象,不让人窥探分毫?这位纪舒小友,究竟是什么人?
齐天尘话音落地,纪舒心里已经飞快编好了一套瞎话。
“古有大气运者,上天垂爱,世间万物皆为她开道,天地为之改色,星斗为之易位。”纪舒笑着说这话,坏心眼地看到齐天尘脸上终于露出震惊的表情。她觉得这老头怪有意思的,逗逗他。
齐天尘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低头沉思了几息,还是想不明白:“我修道六十多载,只在古书里见过这个词。大气运者,那是能改变天地秩序的存在……”
“纪舒小友能说出这话,显然是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你究竟是为何而来?”齐天尘面色激动,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眼前的少女。
早该知道的,这样的人,凡尘俗世是养不出来的。
纪舒与他对视,却忽然把手指伸进茶盏里蘸了蘸,然后像恶作剧似的,把茶水朝他脸上弹了过去。齐天尘下意识闭上眼,感到水滴落在脸上温温热热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已经换了一番天地。
茫茫天地间,只剩他一人。头顶是漫天星辰,脚下是透明湖水。
孤寂,无声的孤寂。
齐天尘伸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直抽气,不是梦。他转身四处张望,又往旁边走了走,还是看不见纪舒的影子。
“奇了……”
他走了半晌,怎么也走不出这个地方。试着运功,半分内力都使不出来。索性盘腿坐下,没个正形地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星空。
“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明朗的夜空啊。”齐天尘干脆欣赏起来,“就是不知道这是哪儿,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忽然,东面天际的星辰暗了一瞬,紧接着北面也暗了一下。齐天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揉了揉眼想仔细看。
这一看,就看见东面和北面生出黑色的雾气来。那雾气粘稠如墨,所过之处星辰尽数暗淡,正缓缓朝中心聚拢。
齐天尘心里一骇,猛地站起身想离开。他能感觉到那黑雾里不详的气息,雾中仿佛有万千人在哭泣、狞笑、求饶,夹杂着一股腐臭的血腥味。
这到底是什么?
雾气在半空聚拢又散开,像是在玩耍。然后它们发现了苍穹之下还有一个人,顿时翻腾扭曲起来,像是兴奋了。
雾气极速朝齐天尘掠来,他跑不过,轻功也使不出。就在黑雾快要扑到身上的时候,眼前金光一闪,他重新出现在了茶室里。
齐天尘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按住心口,嘴角缓缓淌下一缕血。金光太晃眼了,他的眼睛还有些发花。等视线重新清晰起来,发现自己安安稳稳坐在茶室里,周围没有那些恐怖的黑雾,身心才终于放松下来。
幸好,幸好不是真的……
“是真的。”纪舒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她正站在书架前,端详上面的花瓶,似乎觉得挺好看,拿在手里把玩起来。
齐天尘脸色难看地看着少女拿着花瓶重新落座。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东西,是真的?”
“你出自黄龙山,不知道?”纪舒手指一下一下推着花瓶,花瓶跟着她的动作前后摇晃。齐天尘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这花瓶还挺贵的……
“你师父不是去蓬莱了吗?”自从上次李先生过寿之后,纪舒特意去了解了一下四境守护的事。看完只觉得,这些人真是了不起。家族世世代代自愿镇守四方,值得敬佩,“那黑雾,不就是被镇守的东西吗?”
齐天尘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想到师父执意去蓬莱,他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头拧起,面色凝重。那东西他直面过,知道那是一团非常棘手的“敌人”。这种东西如果重现于世,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桌上又传来东西挪动的声音,一个青色的小瓷瓶被纪舒推了过来。齐天尘看了看瓷瓶,又抬头看纪舒,神色里带着疑惑。
纪舒只是笑眯眯地说:“以你的修为直面那东西,会受伤的。来,吃个药吧。”
“所以……小友是为了那‘黑雾’来的吗?”齐天尘语气斟酌,手不自觉地握紧。他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纪舒是站在人这一边的。
虽然他不清楚纪舒的修为境界,但他有种感觉,她不能站在人的对立面。
纪舒的回答让他失望了。
“不是啊,”纪舒吐出扎心窝子的话,“我是因为别的事来的。”
齐天尘的心凉了半截,那种东西,天下有几个人能直面?连他都不行,天下就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不过。”
纪舒话锋一转。
她似乎就是想逗逗这个小老头。逗完了,又转回来安慰他一下:“没关系的,那东西被封印着,暂时还下不来。”
“让你知道只是因为,我对北离目前没有什么恶意。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多培养些人,往后才好镇守四方。”
留下这句话,纪舒就走了。走的时候,她带走了那个青色花瓶,留下了青色小瓷瓶。
齐天尘拿起桌上的瓷瓶看了几息,复又叹了口气。暂时下不来,不就是以后还会下来吗?目前没有恶意,以后呢?
这天下,难道又要乱起来了?
***
纪舒回到了望眠居,这是她给自己宅院取得名字,一听就很好睡。
她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在钦天监是真的待了很久。
直接翻墙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廊檐下站着的萧若风。他旁边还立着个少年,像是在汇报什么事情。
萧若风眉头微拧,他不笑的时候,脸上稚气褪尽,衬得整个人越发矜贵傲气,越来越接近未来那个琅琊王的模样。
少年汇报完,萧若风的眉头慢慢松开,恢复成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看着院中景色,不知在想什么。少年也不敢打扰,只静静站在一旁。
看着看着,院中多了一道身影。浅蓝衣裙,容颜绝世,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萧若风脸上立刻浮起笑意,想立马跑上前去接,但余光瞥见旁边还有人,便压着语气淡淡地把人打发走:“你先回去,有事再听吩咐。”
“是!”少年弯腰拱手,运起轻功飞身出了院子。
纪舒眼看着那少年从眼前飞走,心想是不是该给自己的小院也布置个阵法了。萧若风上前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舒舒,国师找你是因为什么事?”
“我给他解了个签。”两人踏上阶梯,走到廊檐下,往内院走去。
萧若风来了兴趣:“什么签?”
“上兑下坎,下下签,主大凶!”
萧若风吃了一惊:“这么惨?”
“是啊,”纪舒语气像咏叹调,听着跟街上忽悠人的神棍似的,“于他而言,难搞啊……”
于这个世界而言,也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