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一夜未归,尤盏几乎一夜未睡。
今天是她掌管中馈的第一天,早膳后各院的婆子们都来拜见她和汇报工作。
李婆子从一大早开始忙前忙后跟在尤盏一旁。
金枝特别奇怪,瞥了李婆子好几眼:“嬷嬷今天还怪勤快的,妾妃这里不需要你忙活吧,今天泽少爷要去书院读书,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今天是丽妾妃掌管中馈的第一天,此刻不露脸,何时来露脸。必须露脸,让那些各院丫头婆子都看见自己在丽妾妃这里,混个脸熟,以后有事好走动。这是李婆子的心里话,自然不能跟别人说。
“我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泽少爷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想问问妾妃准备的可好,还有什么需要再备着的。”李婆子瞪了金枝一眼,真是多嘴的丫头。
库房管事没来,派了管事婆子来的,厨房的、针线房的,专门统计各院吃穿用度的,各个婆子都上来请安,顺便奉上账册。
尤盏一边忧心家里的事,一边听婆子们汇报。
宇文泽早早就出来了,拿着一个小杌子坐在她身侧。
“东西都收拾完了?”尤盏拿出一个算盘,准备看一下账册。
“都收拾完了,还带了两件衣服。”宇文泽道。
尤盏点头,开始打算盘:“一会再让金枝看看,有什么需要带去的。”
“书院也不远,不用这样费心,缺什么回来再取就是了”,宇文泽对她的打算盘倒是好奇起来,“母妃,您这打算盘的手法,跟账房先生们不一样。”
尤盏手指不停,笑道:“这是母妃小时候跟尤家铺子的老账房学的。尤家是商户,最重一个‘实’字。打算盘不是为了把账算平,是为了把账算对。”
“算平和算对,不一样吗?”
“平,是对上的意思。对,是真实的意思。”尤盏点了点账本,“有些账,表面是平的,内里却藏着一百个窟窿。”
她这边说话间,账房管事周明德先捧着一摞新账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丽妾妃,这是上月各房领用物事的细账,请您过目。”
尤盏接过,一页页翻看。翻到第七页时,手指微微一顿。
那上面记着:四月初一,宇文言公子领——宣纸一刀、湖笔两支、《说文解字》一套。后面有宇文言的签押,还有管事的核对章。
看起来很正常。
但尤盏记得,三月二十八,宇文言刚领过一套文房四宝。按府里规矩,公子们每季度领一次,不该一个月领两次。
她没出声,继续往后翻。翻到第十六页,又是一笔:四月初八,宇文言公子领——银霜炭(已入冬库)、暖手炉一只。
四月初八,已经快入夏了,还领冬天的用具。
尤盏继续往后翻。四月初十,领补药两副。四月十一,领《六韬》一套。四月十五,领青布两匹、织线三斤。
尤盏脸色十分难看,她合上账本,抬头看周明德:“周管事,这账你核过?”
周明德额上微微见汗:“核、核过。都是按规矩走的,有公子签押,有管事见证。”
“按规矩?”尤盏声音不重,但字字清楚,“四月初八领碳火,四月初十领补药,四月十一又领书。周管事,你在这府里二十年,可曾见过哪位公子一个月领四回东西?”
周明德扑通跪下:“丽妾妃明鉴!小人只是按签押支取,主院管事说公子急需,小人不敢不给……”
“是主院哪个管事?”
“是……是陈嬷嬷。”
尤盏沉默了一瞬。
陈嬷嬷,陈铭玉的陪嫁嬷嬷,陈铭玉被“禁足”后,被派去照料宇文言。
她低头再看那几笔账,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宇文言不懂事。一个七岁的孩子,被人当枪使了。
她低头沉思,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下一瞬,帘子就被掀开了,喜鹊裹着一股风进了屋来,带着一股子凉气。
尤盏抬头看她神情,喜鹊眼下微青,神情略显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睡,但看着神情却并没有什么异样,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点地。
而喜鹊却是惊讶地看着屋里慢满满的人,咽回了到嘴边的话语。
尤盏给金枝使了个眼色,金枝心领神会道:“把账本都放在这里,你们都下去吧。妾妃有事再找你们。”
“诺”婆子们将账本逐个交上,鱼贯而出。
尤盏看了一下周明德,道:“你也先下去吧,我有事再找你。”
周明德擦了一把冷汗,起身也低头退了出去。
“很惊险啊,还好孙婆子去的及时。”喜鹊接过金枝递过去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尤盏心里其实也后怕得很,上一世明明是还有两天,这辈子却提前了。
“本来约定好的接生婆谁知道半路出事了,这边又迟迟生不出来,孙婆子赶到的到时候,才知道少夫人的胎位不正,难产了……”喜鹊坐下来,轻轻啜饮一口清茶。
“吃过早饭了吗,家里还有给你留的饭。”尤盏道,“孙婆子回晚香堂去了?”
“嗯,回去了,夫人给了个红包,也给了奴婢一个呢。”喜鹊对着去端饭的金枝道,“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嫂子如何,是个男孩吗?”尤盏忽然问。
“少夫人也没事了,奴婢走的时候正在睡觉,熬了一夜,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娃娃。可爱得很,哭声特别大。”喜鹊高兴极了。
尤盏眼圈瞬间红了,忙不迭的低头,一滴泪落下来滴在了掌心。上辈子一尸两命的结局终于被她改了,老天爷让她重生一次,是不是也为了改变身边人的命运,让大家不那么遗憾。如今嫂子没死,侄子也活了下来,这样哥哥以后就不被张寡妇卷走财产,母亲也不会一病不起,大家都能过得圆满一些。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