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布兰特在想,不论杰克回答什么,都足以让他宽慰。
那些“感觉自己变得珍贵”,不过也是骗人的鬼话。即使橘子的内部已经腐败,生出了簇簇霉菌,但他还是舍不得丢进泔水桶。
如果可以,布兰特想,他希冀着杰克这只雏鸟能够一直在他羽翼的阴蔽下安憩,但很可惜,那样就长不成他所熟悉的,游刃有余的杰克,能够真切注视他的杰克,即使真切意识到蕾西的改变,也能够存活下去的杰克。
等他们走到了书房,管家已经将甜品摆好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摞的今日待处理事务。
这让布兰特颇为头痛。真是麻烦,无聊又不得不做的东西。
他从中抽出了一份文件,扫了几眼,又看向了坐在一边的杰克。手捏着报告的一角,在空气中抖了抖,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动。
听到声音的杰克抬起头,疑惑的目光落在了纸上。
“处理一下?”
杰克的面色更显得茫然了,睫毛覆盖下的眼睛像一汪翡翠,他似乎不太理解这时候就要开始接手一个家族的管理,但他下意识地对布兰特笑了笑,眼里漾起了涟漪。
他们沉默地对峙着,最后杰克不得不妥协地站起身,走过去接过那份纸张。
对此,布兰特的眼睛亮了亮,他转了转手中的笔,然后神情轻松的将一半的文件分了出来。
对此,杰克露出了一个十分不妙的表情。
“我认为贝萨流士家的财产收入在这月会迎来首次亏损。”杰克搁置下了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沉重,非常严肃正直地对布兰特说了一句,“我亲爱的弟弟,请问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那就要拜托父亲和母亲缩减开支了,”就像听不懂杰克在暗示什么,布兰特很淡定地开口,“或许我可以同他们知会一声。”
就像戳破的气球,杰克泄气般认命的看起了手中关于“在阿兹克镇开设一家旅馆”的议题。
杰克敛下眉眼,看着手中的方案。
阿兹克在巴斯卡比鲁和奈特雷伊领地交接的边缘,距离拉斯维基学院不远。文案的提议人是夏诺,他的妻女均是贝萨流士家族的佣人。方案原因其一写着为了接下来为前往学院就学做准备,第二是向北拓展产业。
杰克在这几天看过贝萨流士家的经济现状,即使没有新的功勋与皇室授封,运营良好的产业可以说是蒸蒸日上,领土随着收购周围零散没落贵族的土地也逐渐扩大。至少脱离了三流贵族的落魄。
杰克忍不住重新看了遍提案,盯着着巴斯卡比鲁的姓氏发着呆。
【如此轻易地就可以再度相见吗?】
他甚至有些恍惚,就像经历过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才醒。他眨了眨眼睛,等回过神发现纸张在手里变得有些皱巴巴的。
“我认为这个方案可以实行?”杰克向布兰特投去想要确认的目光。
布兰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手里的方案,潦草又随意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以表同意,就不想再多看一秒的扔到了已处理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杰克,就像洞穿了他的想法,“好哦,”接着他说,“我听闻二月奥夫里的茶花会开,陪我去看吧。”
最开始的一瞬间,杰克以为这是一场交易,所以他想点头同意。但杰克在布兰特脸上看到了百无聊赖,和一点醺然宛如沉在梦中的惘然。
于是他摆出一副苦恼的神色,“诶,可是布兰特的计划里我们会很忙。”
布兰特撑着头,没有说话,看想他的神色带着一如既往的平和与纵容。
那道目光犹如实质地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面颊与唇侧,很久没有的,仿佛望向了另一个人。
“哎啊,那真是太可惜了,”布兰特的没什么血色唇勾起,眼角下垂,勾勒出笑的弧度,声音轻快,“看来这是我一个人的旅行了。”
同样一直注视他的杰克没有错过他面色的每一丝变化,那笑就像缓慢绽开,未见的山茶,或者如他所提及的雪夜下的月季,虚假不明。
可惜是可惜,不在意同样是是不在意,但那层未被透露,含糊不清的意味却未被言明。
布兰特就像一阵游离不定风,杰克隔着玻璃看着他又飘远了些。于是留在玻璃茧房他感到了一丝紧迫的窒息,追逐着蕾西的杰克终于垂下一缕目光看向了布兰特。
他有些无措地去道歉,“对不起。”
【想去跳伞,滑雪,冲浪和攀岩】
布兰特有些恹恹地想着,又感觉身上的这套西装太过繁琐了,领结环箍着他的脖颈有些难受,于是他将领结扔到了一边,又解下了两个衬衫扣子。
【啊啊啊,这种贵族生活果然是很讨厌。】
最终他还是温和地回答道,“没有必要的,杰克。”
他起身走到了杰克的桌案前,指着文案署名的地方,催促道,“签下你的名字吧。”
杰克签名是一种圆滑的工整,署在段落的最后,以贝萨流士家管理者之一的身份同意了这份策划的运行。
“我可能会有一些其他事要处理,今夜不必等我。”拿上那份文件,布兰特消失在了书房的门后。
在门关阖上的某一种瞬间,杰克又想起了沉溺在爱的幻梦中声嘶力竭的母亲,死气沉沉的冬日与饥肠辘辘的自己。
于是他看见了手中握着的名贵钢笔,杯子里荡漾的红茶,和身上柔软的布料。一种或许即将被抛弃的猜想凌乱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但是他又莫名地笃定布兰特不会放弃他。
【如果没有布兰特我会怎么样?】
杰克将钢笔扔在了桌上,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然后整个人向后靠去,歪着身子,蜷缩在椅子上,露出寥落思索的深情。
他的目光虚浮地落在桌腿的花纹上,回望向和蕾西相处的那些日夜。
【“要是肚子饿了就吃吧,没钱的话就偷呗,只要愿意出卖身体的话也是个办法。”蕾西是这样说的。】
【如果是现在的我,依旧会回答“不行!”的吧。】
【因为布兰特说过,出卖身体会患上性病,偷盗会被围殴,泥土难以消化且并不好吃。只是这样活着,那既不自由又痛苦虚无。】
【但如果不是布兰特,或许我会去踏上那样的道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