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宁生来威胁她?那细皮嫩肉的小呆子确实有几分合她心意,但要让她投鼠忌器,这小子还不配。
再说了,她是妖,他们都是人,该是她抓了那傻子来威胁这些正道鹰犬才是!
恼了一通,雪腰正经琢磨起这事来。
九霄谷……此地与她要去的破庙紧紧挨着。再看日子,她拟定的时间要早上半日。
许久前她便托人算过了,那一天的子时阴气至盛,夜空中不会有月,黑黢黢的,她成事后倒可以连夜将小傻子掳过来,天亮了再与那群蠢货清算,好歹让这倒霉孩子少受半日的苦。
这不是因为她格外在意宁生那小子,如此优待,权当是偿还那颗琉璃珠。
并且,很笨很安分的宁生不该和野心勃勃的道士搅合到一起。赚点辛苦钱,淘换些破烂,讨得她欢心后傻乐上半天……他该过这样的普通日子。
-
离万安县最近的那间破庙便在九霄谷山脚下。无论是山,还是庙,都莫名让人毛骨悚然,这大概也是它们无人问津的原因。
这地方名字里有谷,但却立着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四周围的平地走到此处先如谷地一般向下均匀凹陷百十米,随后才很突兀地起伏向上,堆出这座小山来。就好像这山,是被谁硬挪到这谷地里一般。
山脚下小庙的破败兴许与地势的奇诡有关,但更多却是因为里面供奉的神仙不讨人喜欢。
庙里有几尊面相凶恶的阴神,他们不保佑人生前,只关照其身后事。可就万安县这穷酸地方,男男女女成日劳作不停,只感叹活着太难,琢磨如何挣扎能稍微舒坦些,哪个有闲工夫关心自己死后如何?
这庙罕有香火,却有神迹。
那是雪腰才诞生不久的事,她天生以各类情绪为食,受这片土地的累,能入口的只有黏腻酸臭的哀痛恶怒。消化成了一件磨人的事,她被迫体验了一回回悍匪劫掠、至亲算计、易子而食、美人受辱,副作用让她都有些厌食了。
想吐的时候,她就会寻一座庙去蹭一蹭安宁。
神像在的地方便有仙神的庇护,也不知道什么原理,那些糟糕的情绪从不在附近浮现。因她不是信徒,没出身没修为的小妖又遭仙仙神神们嫌弃,但凡呆久一点便会被认为是挑衅,是以松快不了几下就要离开。
唯一的例外是九霄谷这座阴神庙。
那时,这庙还剩五成新,虽颓败已显,但灾年还没开始多久,勉强有些供奉。
庙里的神仙许是天性务实,香火如何,降下的庇护就如何,也不来此处巡视。这可便宜了雪腰,虽说舒坦劲儿比不上那些名声盛的地方,但不用担心被驱赶,折算下来,这里最自在。
雪腰见到的神迹,是一片龙骨,或者该叫它龙骨天书。
虽是客居,她却半点不生分地将神前的龙骨天书捡起来读。里面引起她注意的是一种除秽的法子。道理不难,囚禁污秽,构建指向大神大仙的通道,虔诚祈愿,得到应允后便会有神迹降临,信徒将会被赐下净化污秽的神水。
正文之外,书中亦有读者的千奇百怪的感悟。比如针对上述仪式,有一人问:“神水是能重复使用还是用完便成了污水?若是污水,又最终流向何处?”
雪腰这样诞生在人间的野妖怪,没有传承,没有长辈,一切全靠自己摸索。面对未知,她就像扑火的飞蛾,怎么也收不住探寻的念头。
毕竟在长生种的世界里,知识便是道,道便是力量。随处可见的小道都能让她回味许久,更别提这些寻常长生种都未必知道的隐秘和清奇诡异的思路了。
她读得那津津有味、如痴如醉,尤其关注上述的提问者,认为此人具备令人敬仰的研学精神。
此人研究得出,仙神显圣时的法力会有一部分留下来用以收集污水并带走。他觉得除秽这点小事还要劳烦正经神仙实在是小题大做,一通折腾后,将仪式变成了可以直接联系“污水池”并将污秽送走的妙法。
雪腰的心陡然一热,不受控制地想着,她吸纳的恶念和诱使她吸纳恶念的本能算污秽吗?她能不能利用此法剥离掉自己身上讨厌的那部分,做一只只知道快活滋味的妖?
她激动地念叨出声,明明没指望有人解惑,却听见阴寒潮湿的半废神庙里传来一声“可以”。
敢多次闯空门,独居野庙,雪腰的胆子绝对不小,可这不期而至的肯定入她耳后就像一粒携带可怕寒意的冰种,招来风雪在她体内肆虐,冻得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阵阵惧意蔓延开来,下至丹田,上到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