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素收好银针,一屁股坐在地上,摊手道:“我是救不活了,不过杏林府里有一位裴医仙,名声很盛,千百年前还是个人的时候就有手绝活,并因之得了个‘活人不医’名号。要不我们赶紧把墨泥拖到他面前,请他秀一手?”
我俯下身去,为墨泥合上了眼。
太素以为我是要挖掘其剩余价值,尽职尽责补充道:“墨泥业已逝去,寻常手段再看不出什么了。不过剖开血肉的话,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我摇了摇头:“就到此为止吧,无论如何,往日里他照料我衣食住行、与我们插科打诨都是真的。他同我们结下矛盾也非本意,而是源于别人。”
“归根结底,他只是运气不好,遇见了一个糟糕的人,并将那人的胡说八道信以为真,糊里糊涂地做了条愚忠的狗。”
见太素神色间仍有犹豫,我拾起匆忙间搁在地上的佩剑解释道:“被我取走之前,‘晦夜’也不知它这根弱小柔软的藤蔓会被铸造成剑,夺走无数性命。”
“选择离开故地与我相伴,它的初衷,其实是想借与故人的相处更好地留住不可追的过往罢了。”
所以我们该愤恨责怪的,是使剑插刀之人,而非伤人的刀剑。
太素咳了几声,撒手丢开墨泥,捶了捶后腰站起来说:“行吧,就是可惜他身上的线索了。”
死亡并不能简单抹除逝者生前经历的一切。除开太素提到的解剖,还有许多手段,我便知道几样,比如一种秘法,提取并碾碎残魂后,便能得到其零碎记忆。
只是人死如灯灭,墨泥最后的硬气让我觉得,这个能以普通天族之身挤进九重宫阙,并在十二府中谋得一职的家伙已经很不错了。他去后,应当获得永久的安宁。
“仔细想想,墨泥也不是没有给我们留下线索。”我对太素说。
“疯太子亲来地界必有其用意,多少会透露给下属。墨泥对那张花笺过分在意了,与他有约的金小姐想来便与之有关。这位金小姐不是个简单的,知道许多哪怕是我也没听说过的消息。”
“她家也很神秘,大概是羽族早年遣至地界的暗桩,经营多年,深藏不露。我很在意一点,他们对诅梦花十分了解,必有珍贵收藏——我决定再去一趟长久楼。”
说到长久楼,我忽然想起金二喜强赋缘分的小把戏。
九灯亮三,据她说,初见之人能有这般结果实属不易。真是让人意外,她和“墨泥”确实还有缘分要续。
交待完线索,我抬脚便走。太素抓住了我,消耗颇多的他鼻息沉重,手上力气却不小。
“小白,”他说,“地界之行,这才刚开了个头,墨泥便折了。我不管太子殿下是真看重你还是要借他这条命做些文章,长久楼与那位金小姐现在对我们而言都很危险。”
“还没有到穷途末路、非要你去以命搏命的时候。太子殿下行事缜密,但也不是全无错漏,我们能等到一个墨泥,就能等到第二个。”
“比如,可以尝试搭上府君这条线……”
太素所言确实在理。可今时不同往日,我不再是疯太子眼中的透明人,而是他会费心算计、有意利用、并极有可能正布局打算铲除的存在。危险又如何,我的直觉告诉我,时间不多了。
“太素,我可是天命救世主。”我挑眉道,“冥冥之中自有指引,纵是危局,我也能寻到生机。”
太素轻嗤一声,嘲弄道:“天命?人人都说你命好,你能成为救世主、被尊为天族贵子是万分走运。可是小白,与你一路走来,我却不觉得这天、这道在哪里善待了你。”
“你辛辛苦苦为天族奔走,但天族哪里值得?重光殿上、十二府中,有名有姓的尽数是出生好的废物。可怜那些没背景的天骄们,苦事累活儿归他们,被排挤被打压的还是他们……”
“最好笑的是我。我先前说这人不行,看那人失望,好像真觉得这天界无药可救了,但这何尝不是将太子殿下当成了救命稻草,指望他某日幡然醒悟,改天换地一番呢?可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天族储君,他天资背景皆是顶尖,却比邪魔更像恶鬼,明着荒唐,笑着杀人……”
“所谓天命,究竟是什么?天族立于三界之巅,可有谁能将天命说明白?小白,你真觉得虚无缥缈的天命之说可信吗?”
我自然是不信命的。若善恶有报,命理循环,我亲历的一桩桩仇怨便不会发生,更无需我苦苦忍耐,辛苦筹谋,只为亲自报偿了。
但我拍拍太素的肩膀说:“正是在天命的指引下,救世主惊白才与他智计无双的好搭档太素相遇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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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赶慢赶前往长久楼,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果不其然,一个晃眼的功夫,恶念浊息暴起,夜空中的月亮染上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