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连迈步,逃也似地出了长久楼,心有余悸,扭头回看,见身后目之所及并无一位惊世骇俗、有意深情挽留我的九幽美人,方觉如释重负,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地界的天上唯有一轮冥月,因而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讲究,各族妖鬼的出没时间便大不相同。但子夜后,即此时,通常是最热闹的。
我虽有流连幽都风土人情之意,今夜却不敢过多驻足。几次缩地成寸后,远远见到被迫等着我的墨泥以及全天候看守他的太素方才真正解除了全身的戒备,寻了一隐蔽地方做回自己,再出来与二人会和。
被迫昏迷大半天的墨泥精神头并不算好,会不时摸摸腿、按按肩、揉揉腰,面上偶尔闪过疑惑。
我心虚移开眼——作为违逆家中传统不走武道而修医术的仙,太素果然有两把刷子,专业细致,不会在解压玩具上轻易留下犯罪痕迹。
作为贴身仙侍,墨泥是十分称职甚至贴心的。见我衣襟湿润,当即有所表示,由于下属不便对上峰动手动脚、掐诀施术,故而变通,取出一方锦帕要递给我。
我自然是不会接的。私密之物怎好用旁人的?
有趣的是,我的拒绝还未出口,那方帕子便被递出它的人收了回去,折返途中,还让太素给拦下了。
“单论服侍周到,我以为,满天宫的仙侍里就没有能和咱们墨泥一较高下的。在旁边看了这么久,我早就想体验一把药君大人独享的待遇了。”
他抢过锦帕,却不展开使用,而是细心叠起来,像是有意收藏的样子。我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太素这人,不丢三落四都算好,何时对一件物品如此上过心?
更匪夷所思的是,墨泥温顺的假面霎时裂开。他一手制住太素手腕,另一手伸向帕子,平时唯唯诺诺的人,当下竟是半点不给太素面子。
太素和墨泥过起了招,两个平日里动嘴不懂手的家伙你来我往,拳拳到肉,打出了火气。
我虽旁观了一切,却着实不知二人是为了什么闹起来的。
太素眼带鄙夷道:“偷香窃玉之辈!”
墨泥愤怒回他:“明明是你意欲插足我们之间的感情!”
太素笑了,眯起眼睛问他:“你确定人家心里有你吗?羞于表达爱慕,压抑不住心中滚烫的爱火了就去找素不相干之人倾泻的胆小鬼!”
“你只会是她谈情说爱时的背景人物,不该存在的第三人。想反驳?你近来几次告假都去见了谁?你猜猜尾随你的我都见到了什么?”
“你跟踪我?”墨泥闻言万分惊惧,一时不慎,被太素制住。
至此,我如有实质的目光终于引起太素的注意。他将一根银针浅浅刺进墨泥颈中,将其定住,随后勾着唇轻轻拍去战利品上可能存在的灰尘,半带敷衍地向我解释。
“这真是美妙的一天。等你的时候,我和墨泥遇见了一只可爱的小鸟,被网缚住了。我撕开了网,摸了摸小鸟的羽毛,小鸟似是有些害怕,也不谢我,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他收好帕子,对月叹息:“谢不谢的倒无所谓,令我耿耿于怀的是,比起拯救了小鸟的我,上天似乎更为青睐墨泥这个远远旁观的,否则捡到小鸟贴身绒羽的怎么不是我呢?”
“但问题不大。”太素的表情转瞬间从黯然神伤转为嬉皮笑脸,“飞扬跋扈的大罗天尊神后裔自会出手矫正错位的命运!”
我沉默站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转的,勉强明白二人是为一女子出手,那方直接引起争端的素帕是其匆忙间遗漏之物。
鉴于《观音“怒”》,我先入为主地将太素视为恶人。不过他纵然在感情上浪荡,于大事上绝不会轻率,不知此举有何深意,为何选择在此时打草惊蛇。
胡思乱想间,无数极细的血丝穿刺而来。我神色一凛,当即认出这是空妄恶鬼的手段——有月相级的恶鬼就在附近!
对方大概借助了厉害法器,气息收敛得极好,几无破绽,找准时机,暗中蓄力,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瞟了眼对危机一无所知的太素,电光火石间做好取舍,毫不犹豫地选择舍身保他无恙。
负伤是肯定的,可我若是要躲,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怕是要殒命当场。
我做好了血丝入体的准备,但呼痛的另有其人。
短暂的诧异过后,我将注意力集中在敌人身上。见杀招已过,我丢开太素这个累赘,顺着再难遮掩的恶意,锁定、拔剑、缩地成寸——无需附着额外的法力,对付行使以下的恶鬼,一剑足矣。
我行走三界的底气不是空泛的天命救世主身份,也不是诅梦花玄妙微弱的认可,而是千年来锤炼剑意付出的每一滴汗水。
剑落,我随即赶到,一脚碾碎主凶的脑袋,拔出刺穿他心口的佩剑,化一为十,将余下四处逃散的恶鬼全数灭杀,继而折返。
太素不是司战的神仙,也疏于锤炼体魄,哪怕有我护持,亦被血丝附带的杀气浊息搅得全身无力,半躺在地上勉力支撑着自己,大口喘息,还没回过魂来平稳内息。